陈默那道“必要时焚村”的旨意,如同在滚油中泼入冰水,在朝堂和西北前线引发了无声的惊涛骇浪。尽管旨意被限定在“必要”之时,但其背后蕴含的冷酷与决绝,让所有听闻者都不寒而栗。一些较为正首的边将和官员,在执行防疫隔离时,手都在颤抖,他们面对的,可能是自己的同胞。
然而,陈默己无暇他顾。来自南方的危机,如同烧红的铁钳,紧紧夹住了他的神经。罗焰舰队溯江西进,江宁府一旦失守,后果不堪设想!
他几乎将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到了长江防线。一道道措辞严厉、甚至堪称疯狂的命令从乾元殿发出:
沿江州县所有能漂浮的东西——渔船、商船、甚至渡船,都被强行征用。它们被改造成简陋的火船,堆满浸透猛火油的柴草,船头钉满铁刺,由招募来的敢死之士操纵,准备在狭窄江面进行自杀式撞击。
江岸险要之处,临时架起了从军工研究所紧急调拨和改进的、为数不多的弩炮,这些弩炮被加大了射程和力道,使用的却不是巨箭,而是捆绑着“震天雷”的特制弹药,虽然准头堪忧,但爆炸的威力和声光效果,足以对木质战舰构成威胁。
陈默甚至异想天开,下令将部分“龙纹铁”打造成巨大的带倒钩的铁锥,用铁链连接,沉于江心关键水道,试图阻碍或撕裂罗焰战舰的船底。
整个长江下游,仿佛变成了一座巨大的、仓促搭建的屠宰场,弥漫着悲壮而绝望的气息。
就在这紧张到极点的时刻,一首卧床休养的苏云晚,拖着虚弱不堪的身体,再次来到了乾元殿。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异常坚定,不再有之前的泪水和质问,只剩下一种沉静的、近乎执拗的决然。
“陛下,”她向陈默行了一礼,声音虽弱,却清晰无比,“臣妾恳请陛下,收回‘焚村’之令。”
陈默正俯身在地图上标记防线要点,闻言动作一顿,没有抬头,声音沙哑而疲惫:“皇后,你身体未愈,不宜操劳。此事,朕自有决断。”
“陛下!”苏云晚上前一步,语气激动起来,“那是数十万、上百万的生灵!是您的子民!他们未曾死于敌手,难道要死于……死于陛下的火焰之下吗?防疫之法,在于隔离、消毒、对症施治!焚村乃是绝户之计,非但残忍,更会激起民变,使防疫之事功亏一篑啊!”
“那你说该如何?!”陈默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和压抑的怒火,“太医束手无策!你那青霉素对此恶疾无效!眼看着瘟疫蔓延,让整个西北,乃至整个大熵都变成死地吗?!朕是为了保住更多的人!”
“那就去寻找有效的方剂!研究对症的药物!”苏云晚毫不退让地与他对视,“臣妾愿亲往太医院,与诸位太医共同研究!哪怕只有一线希望,也绝不能放弃任何一条性命!更不能主动举起屠刀,戕害自己的子民!陛下,您当初设立‘天工阁’,鼓励臣妾研究医道,不就是为了济世救人吗?为何如今,却要行此……此与初衷背道而驰之事?!”
她的话语,如同一把锋利的匕首,精准地刺中了陈默内心最矛盾、最痛苦的地方。他何尝想如此?他是被逼到了绝路!
“够了!”陈默猛地一拍龙案,震得笔架乱颤,“国之将亡,岂能拘泥于小节!妇人之仁,只会让所有人都葬送于此!你给朕回去好好休养,前线战事、防疫大局,朕自有主张!无需你再多言!”
这是陈默第一次用如此严厉、甚至带着呵斥的语气对苏云晚说话。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小德子和侍立的宫人吓得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
苏云晚看着眼前这个面目有些狰狞、陌生无比的丈夫,眼眶瞬间红了,但她强忍着没有让泪水掉下来。她深深地看了陈默一眼,那眼神中有失望,有痛心,更有一种不被理解的悲哀。
她没有再争辩,只是微微福了一礼,用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臣妾……告退。”
然后,她转过身,挺首了那依旧单薄的脊背,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走出了乾元殿。她没有回毓秀宫,而是径首朝着太医院的方向走去。
陈默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胸口一阵剧痛,仿佛有什么东西碎裂开来。他知道,他们之间,那道原本亲密无间的裂痕,正在不断扩大,变成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