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得像一口枯井。
馆娃宫内,巨大的红烛己经燃了一半,烛泪顺着金质的灯台蜿蜒而下,凝结成一滩滩触目惊心的鲜红,宛如干涸的血迹。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龙涎香,混合着西施身上特有的桃花香气,甜腻得让人有些窒息。
但吴王夫差却睡不着。
他披着一件单薄的中衣,赤着脚,在寝殿内来回踱步。他的脚步沉重而急促,每一步都踏在厚厚的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的手里,紧紧攥着一把玉如意。那玉质温润,却被他的手汗浸得湿滑。
“北伐……北伐……”
夫差喃喃自语,眉头锁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虽然在朝堂上,他豪情万丈,力排众议,下令倾国之兵北上。
虽然在群臣面前,他表现得像是一个不可一世的赌徒,要拿吴国的国运去博一个霸主的虚名。
可是,当夜深人静,当那股狂热的肾上腺素退去之后。
恐惧,像是一条冰冷的蛇,顺着他的脊梁骨慢慢爬了上来。
那毕竟是齐国啊。是东方的霸主。
那毕竟是倾国之战啊。一旦输了,就是万劫不复。
而且……
夫差的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伍子胥那张苍老、绝望、却又正气凛然的脸。
“大王!此去北上,是绝路啊!”“越国未灭,后方空虚,这是兵家大忌!”“先王的基业,不能毁在这一战上啊!”
那些话,像是一根根刺,扎在夫差的心头。
他虽然打了伍子胥,虽然把他关了起来。但伍子胥毕竟是亚父,是吴国的军神。这几十年来,伍子胥的话几乎从来没错过。
万一……这次他又对了呢?
万一越国真的趁虚而入呢?
“啪!”
夫差烦躁地将手中的玉如意摔在桌案上。
“不会的!绝对不会!”
他像是在说服自己,对着空气低吼:
“勾践是条狗!他早就被打断了脊梁骨!他连种子都送来了,连老婆孩子都不要了,他哪来的胆子造反?!”
“寡人没错!寡人是霸主!寡人的决断怎么会错?!”
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就在这时。
“呜呜……”
一阵细微、压抑、却又悲切的哭声,从层层叠叠的纱帐深处传了出来。
那哭声很轻,断断续续,像是受了天大委屈的小猫,在深夜里独自舔舐伤口。
夫差猛地回头。
他大步走到床边,一把掀开纱帐。
只见西施正缩在床角。
她穿着一件雪白的寝衣,长发披散在肩头,遮住了半张脸。她的身体随着哭泣而微微颤抖,双手紧紧抱着膝盖,显得那么无助,那么可怜。
“爱妃?”
夫差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刚才的烦躁瞬间化作了满腔的柔情和怜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