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太湖的夜,像是一块浸透了浓墨的裹尸布,沉甸甸地压在水面上。
没有月亮,连星光都被厚重的湿气吞噬了。
天地间一片混沌,只有芦苇荡在寒风中发出“沙沙”的摩擦声,像是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互相搓动。
这本该是万籁俱寂的时刻。
但在那一人多高的芦苇深处,却有一条黑色的长龙,正在无声地蠕动。
那是越国的军队。
三万大军,两万民夫,再加上几百艘战船。
如此庞大的队伍,在行进中竟然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人声。没有号令,没有交谈,甚至连咳嗽和喘息声都被硬生生地掐断在了喉咙里。
每一个士兵的嘴里,都横着一根寸许长的木棍。
那是枚。
用麻绳紧紧系在脑后,勒得嘴角生疼,勒得牙关发酸。
口涎顺着嘴角流下来,混着汗水,咸涩难忍。但没有人敢去擦,甚至没有人敢动一下舌头。
因为他们知道,哪怕是一声轻微的咳嗽,都可能惊动远处的吴国哨兵,都可能让这十年的卧薪尝胆化为泡影。
这不再是一支人类的军队。
这是一群行走的哑巴。
一群为了复仇,甘愿把自己变成鬼魂的哑巴。
……
队伍的最前方。
范蠡走在一艘乌篷小船的船头。
他没有穿盔甲,依旧是一身青衫。江风吹乱了他的头发,露出一张苍白而冷峻的脸。
他的手里,紧紧攥着一卷羊皮地图。
那是**《吴国水路布防图》**。
是西施冒着生命危险,用胭脂盒送出来的绝密情报。
范蠡的手指,在那张地图上轻轻划过。指尖触碰到那些墨迹,就像是触碰到了西施那冰凉的皮肤。
他的心,猛地抽搐了一下。
痛。
那种痛,比他当年在吴国为奴时还要剧烈。因为那时候的痛在身上,现在的痛在心里,在灵魂深处。
“夷光……”
范蠡在心里默念着那个名字。
他仿佛看到了那个在红烛下流泪的女子,看到了她在写下这份情报时的决绝与恨意。
这份地图,不是用墨画的。
是用她的血,用她的青春,用她对他的爱与恨画出来的。
“大人。”
身后的阿青(死士统领)轻手轻脚地走上来,用手势比划了一下:
“前面就是‘鬼哭滩’了。”
鬼哭滩。
那是太湖中最凶险的一片水域。暗礁密布,旋涡丛生,平日里连经验丰富的老渔民都不敢轻易涉足。
这也是吴国水军防守最薄弱的地方。
因为他们认为,没人敢从这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