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
这是一天中夜色最浓、阴气最重的时候。
天地间仿佛被泼了一层厚厚的浓墨,连星光都被那湿冷的雾气吞噬得一干二净。
姑苏城。
这座被誉为“天下第一雄城”的巨兽,此刻正趴在太湖边,发出沉重而浑浊的呼吸声。
城墙高大巍峨,护城河宽阔如江。但在那坚固的外表下,是一具早己被饥饿、劳役和恐慌掏空了的躯壳。
南门城楼上。
几盏气死风灯在寒风中摇摇欲坠,发出昏黄惨淡的光晕,仅仅能照亮那一小块斑驳的青砖。
“呼噜……呼噜……”
一阵阵此起彼伏的鼾声,从城垛的阴影里传出来。
守城的吴军,正在睡觉。
这本是死罪。
但在如今的吴国,军纪早就成了个笑话。精锐都被夫差带走了,留下的这一万守军,全是老弱病残。
他们有的断了胳膊,有的只有一只眼睛,还有的瘦得像是个痨病鬼,走两步路都要喘三口粗气。
他们饿啊。
越国送来的那五万石酒糟,早就被分光了。现在的军粮,是掺了沙子和木屑的陈米粥,稀得能照出人影。
与其站着挨饿,不如躺着睡觉。睡着了,就不饿了。
“老张头……醒醒……换岗了……”
一个只有十六七岁的新兵蛋子,揉着惺忪的睡眼,推了推靠在烽火台边的老兵。
老张头翻了个身,嘴里嘟囔着一句梦话,手里还死死抓着那个用来装水的破葫芦,仿佛那是这世上最珍贵的宝贝。
“换个屁!”
老张头没好气地骂了一句,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破瓦片在摩擦:
“这鬼天气,冷得要死,谁爱站谁站去!反正也没人查岗,太子爷这会儿估计还在宫里做噩梦呢。”
新兵缩了缩脖子,紧了紧身上那件破旧的、不合身的皮甲。风从破洞里钻进去,冻得他首打哆嗦。
“可是……伍长说了,这几天不太平,让咱们盯着点南边。”
新兵有些担忧地看向城外的黑暗:
“说是越国那边……可能会有动静。”
“动静?呸!”
老张头从地上爬起来,往城墙外狠狠啐了一口浓痰:
“能有什么动静?”
“那勾践就是条被打断了脊梁骨的癞皮狗!他现在正躲在会稽山的草棚里吃野菜呢!”
“咱们大王虽然带兵走了,但余威还在!借他十个胆子,他敢来姑苏城撒野?”
老张头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硬的树皮,塞进嘴里用力嚼着,那是他用来止饿的“零嘴”:
“再说了,咱们这是哪儿?这是姑苏城!是天下第一城!城墙高三丈,护城河宽五丈!”
“就算越国人真的来了,他们那群泥腿子,难道能飞上来不成?”
新兵听着老兵的训斥,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