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不动肌肉,我就感觉不到冷。一动不动,我忘掉睡在沙下的自己的肉体,我已经不打算再动了,因为那样的话,我应该就可以永远不必受苦。实际上,人的痛苦只有一点点而已……苦恼当然是有的,但其背后,事实上是疲劳和妄想如交响乐般地交织。因此一切都变成了画本,变成了有点儿残忍的童话。刚才风有如狩猎般四处追逐我。为了摆脱风,我像动物那样兜着圈子四处奔逃。接着我呼吸困难起来,有如被人用膝盖顶住胸口。对着这个天使的重量(1),我用膝盖战斗着。在沙漠中,我一次也没有感到孤独过。现在我已经不再相信环绕在自己四周的东西,钻进自己内部,闭上眼睛,睫毛动也不动一下。各种回忆的奔流,推拥着我流去,我可以感觉到奔流前往之处,平静的思绪在等着我。河不就是流进深海中不久后就变得平静的吗?
我所爱的人们,再见了,人的肉体三天不喝水就很难活下去,但那并不是我的错。事实上,我也不知道自己会成为泉水的囚犯到这个程度。我没料到人的忍耐力竟是如此薄弱。通常人相信人类是可以依照自己的想法笔直前进的,通常人相信人类是自由的,通常人看不到将人类和井相连的绳索,就像脐带那样,把人类和大地的腹部相连的那条绳索;离开井一步,人类就会死亡。
除了你们的痛苦,我没有任何遗憾。总之,我是幸运的。万一我能回去,我还打算重新开始。我需要活下去。城市已经没有人类的生活。
我并不是在说有关航空的事情。飞机不是目的,只不过是手段。人把性命豁出去并不是为了飞机。就跟农夫耕种,绝对不是为了他的锄头一样。但是人通过飞机,可以离开城市和他们的会计师,看出农夫的真实。
人试着做人类的工作,这才知道人类的苦恼。人接触风、星星、夜晚、沙和海,人面对自然的力量,思索策略。人等待黎明,就像园丁等待春天那样;人等待机场,就像等待神要赐予的乐园那样。人在星星之间,寻找自己本来的身影。
我并没有想要倾诉。三天以来,我走着,我干渴,我追逐沙上的脚印,我把夜露当作自己的希望,我忘了自己住在地球上的什么地方,我试图找到同类。这一切正是生物应该拥有的关心。无论如何,我都不能不认为这比选择今晚要去的音乐厅更为重要。
我已经无法理解郊外列车上的市民,无法理解虽然相信自己是人类,但事实上经过他们没有感觉到的压力,已经退化成像蚂蚁般的东西的那些人。他们空闲时,是以什么充满自己那愚蠢的星期日呢?
有一次,在俄国,我在一家工厂听莫扎特作品的演奏。我把那件事情写出来后,收到了200封咒骂斥责的信。我不恨比起莫扎特来更喜欢通俗闹剧的人,他们不知道除了那以外的歌曲。我痛恨的是通俗闹剧剧场的主人,我不能忍受人使人类堕落。
我在自己的职业中是幸福的。我认为自己是耕种机场的农夫。比起这个沙漠让我感受到的垂死感,郊外列车上的感受要更为痛苦!总之,在这里,不管怎么说,我都是死得其所……
我没有任何遗憾。我下了赌注,结果输了。这对从事我们这个行业的人来说也很平常。无论如何,我总算是呼吸过海风了。
曾经品尝过那种风的人,都忘不了这种滋味。我的同事们,难道不是那样的吗?问题绝对不在于过的是危险的生活。这个说法有些狂妄。我不喜欢斗牛士,我爱的不是危险。我知道自己爱什么,那就是生命。
天空已经发白。我从沙中伸出一只手来,一个圈套在我伸手可及之处。我摸了摸,干巴巴的。再等一等,因为夜露是在破晓时分降下的。然而天越来越亮,我们的布并没有被打湿。看了这个,我的脑海中有些混乱起来,我听到自己的说话声:“这里的心干涸了……干涸了……整个干涸了,所以一滴眼泪也挤不出来……”
“普勒伏,出发吧!我们的喉咙还没有完全堵死,非走不可。”
7
西风用19个钟头把人吹成人干。我的食道还没有彻底封闭,但是我感觉僵硬疼痛,那里已经可以感觉到像是有什么在搔痒似的。听别人说起过的那个咳嗽不久应该就会开始。我等待着。舌头碍事,比那更重要的是,我已经看到眩目的斑点。这个斑点变成火焰时,就是我倒地不起的时候。
我们利用黎明的清凉快步地走着。我们知道要是太阳出来,我们就走不动了;要是太阳出来……
我们没有出汗的权利。不止如此,我们甚至没有等待的权利。这个清凉,只不过是湿度百分之十八造成的清凉。风从沙漠吹来,在这个虚伪的温柔爱抚下,我们的血液慢慢蒸发。
第一天,我们吃了一些葡萄。三天以来,只有半颗橘子、半块蛋糕。即使有食物,我们要到哪里去找咀嚼那食物的唾液呢?但是我一点儿都不觉得饿。感觉到的,只有渴。另外,我还感觉到从现在起,显然比起干渴来,我应该会更加感觉到干渴造成的结果。这个僵硬的喉咙,这个石膏似的舌头,这个口中的痒痒的感觉,以及难忍的味道。对我来说,这些感觉都是崭新的。大概水可以治愈这个,但是我完全不记得将这个感觉和名叫“水”的那个救助法联结起来的理由。虽然干渴越发形成一种痼疾,但也越发变成不再是一个欲望。
我觉得泉水和水果的形象似乎已经不那么让人心碎了。我忘了橘子的灿烂,就像忘了自己的柔情。或许我已经把一切都忘光了也说不定。
我们坐下来,但还得再出发。我们放弃了漫长的跋涉,走了500米,就瘫倒了下来。我非常喜欢躺在那里,但还要继续往前走。
景色改变了,石头变得疏疏落落。现在我们走在沙上。前方两公里处有沙丘,上面有几个矮小植物的斑点。比起钢铁盔甲来,我还是喜欢沙。这是亚麻色的沙漠,这是撒哈拉。总觉得似乎很眼熟……
现在我们走200米就瘫倒下来。
“无论如何都要走,一定要走到那棵灌木那边。”
这个范围很不合理。八天后我们为了寻找“沙漠热风”号,开车追踪自己的脚印,算出这个最后的逃离尝试是80公里,所以这个时候我走了将近200公里。我怎么还走得动呢?
昨天,我毫无希望地走着。今天,连毫无希望这句话都失去了意义。今天我们是为了走路而走路,公牛耕地大概就是这个样子。昨天,我梦见橘子林的天堂。但是今天,天堂对于我来说已经不复存在了,我甚至不相信有橘子存在。
我在自己心中,除了非常干涸的感情,什么也找不出来。我即将倒下去,但我却不知道什么是绝望,我甚至没有痛苦。我为此感到遗憾,因为痛苦应该会像水那样让我觉得温柔。人是怜悯自己的,人像朋友那样安慰自己。然而在这个世界上,我已经一个朋友也没有了。
当人们找到我的时候,我两眼赤热,人们以为我曾大声呼救,受过许多折磨。但是激动、懊恼和温柔的折磨都还可以算是一些财富,而我已经一无所有。清纯烂漫的少女,在她们初恋的夜晚,学会了悲伤并为之落泪。悲伤是和生命的颤动联系在一起的,而我已经不再有悲伤……
沙漠,就是我。我不仅已经没有唾液,就连对着沙漠哭泣的温柔影像也不再出现。太阳在我身上,把泪腺烤干了。
然而我看到了什么呢?一阵希望有如海上的疾风般,从我上方吹拂而过。打击我的意识前先来触摸我的本能的这个信号,是什么呢?没有发生任何变化,但一切都改变了。这个沙的桌布,这些沙的起伏,以及那个隐约的绿色斑点,造出的不是风景,而是舞台。仍然空虚的舞台,但是一切都已准备妥当的舞台。我注视着普勒伏。他也跟我一样惊呆了,但他还不知道自己感觉到了什么。
我敢断定,一定会发生什么事情……
我敢断定,沙漠恢复了活力;我敢断定,这种空旷、这种沉默,突然间变成远比公众广场的喧嚣更令人感动的事物……
我们获救了,沙上发现了人的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