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某年,圣上携清流铲除祸根,恰逢新岁。
天刚蒙蒙亮,林府的厨房已飘出炊烟,灶膛里的火噼啪作响,大锅里滚着沸水,蒸笼一层层码得老高,热气蒸腾,带着肉香、米香、枣香,混成一团暖融融的年味儿。
“太太小心烫!”
紫鹃端着刚出笼的枣花馍,一路小跑进正厅,那馍捏成兔子形状,点了红眼睛,胖嘟嘟地排在青瓷盘里,憨态可掬。
贾敏正亲自摆放果碟,闻言转身笑道:“慢些走,仔细脚下。”她今日穿了件暗红绣金线牡丹的袄子,发髻梳得一丝不乱,簪了支赤金点翠步摇,气色极好。
“母亲,您看这窗花贴得可好?”
黛玉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她今日穿了身银红撒花袄,月白绫裙,乌发松松绾了个髻,只插了支白玉簪,清丽中带着几分活泼。
贾敏抬头看,见厅堂六扇长窗,贴满了各色剪纸,有“连年有余”“五谷丰登”,有“喜鹊登梅”“竹报平安”,最中间那扇,贴了个硕大的“福”字,倒着贴的,取“福到”之意。
“好,好。”贾敏连连点头,“玉儿的手是越来越巧了。这‘福’字剪得尤其精神。”
“是父亲写的,女儿只照样子剪。”黛玉抿嘴笑,眉眼弯弯。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林如海与甄士隐并肩走来,身后跟着长生,三人皆穿了新衣,神采奕奕。
“哟,都忙活上了。”林如海笑道,环顾四周,见窗明几净,处处透着喜气,满意点头,“这才像个过年的样子。”
甄士隐今日也换了身藏青缎面直裰,头戴方巾,精神矍铄,自去年与香菱相认,又在林如海力荐下补了户部主事,人仿佛年轻了十岁。
他望着满屋喜庆,眼眶微湿:“这般团圆景象,老夫已多年未见了。”
“先生莫要伤感,”长生忙扶他坐下,“今日是除夕,合该欢喜才是。”
“是,是。”甄士隐拭了拭眼角,笑道,“老朽是高兴,高兴。”
正说着,香菱端着托盘进来,上头摆着茶盏。
她今日穿了身水红袄子,系了条葱绿裙子,发间簪了朵绒花,俏丽可人,见甄士隐在,脚步一顿,脸上泛起红晕,习惯性唤了句:“爹爹,林伯父,林伯母,林姑娘,林少爷。”
这一声“爹爹”,唤得甄士隐心头发颤,连连应道:“哎,哎,丫头,慢些走,别烫着。”
香菱将茶一一奉上,到甄士隐跟前时,特意多停了一刻,轻声道:“爹爹,这是您爱喝的六安瓜片,女儿特意泡的。”
“好,好。”甄士隐接过茶盏,手都有些抖。
众人看在眼里,都含笑不语。
自去年中秋,香菱在整理书房的时候,无意中翻出一块旧帕子,上头绣着“甄英莲”三字,又有她的生辰八字,又与甄士隐珍藏的物件一模一样,这才真相大白。
父女相认那日,甄士隐老泪纵横,香菱也哭成了泪人,如今一年过去,虽还有些生分,可那份血缘亲情,却是实实在在的。
“香菱姐姐,外头有人送年礼来,说是镇国公府的,”雪雁探进头来。
黛玉一怔,镇国公府?牛萱?
“我去看看。”长生起身。
不多时,他提了两个食盒进来,后头还跟了个小厮,抱着个锦盒。
“是牛小姐派人送来的,”长生笑道,“说是她亲手做的点心,给姐姐尝尝,还有这锦盒,指名给香菱。”
香菱惊讶:“给我?”
打开锦盒,里头是套文房四宝,一方端砚,一支紫毫笔,一块松烟墨,还有一刀澄心堂纸。
另有一张小笺,上头写着:“闻妹妹喜读书,赠此微物,聊表心意,愿妹妹学业精进,岁岁安康。牛萱”
字迹刚劲,颇有几分英气。
“这……”香菱捧着锦盒,不知如何是好。
黛玉走过来,看了看,笑道:“牛姐姐有心了,这方砚是上品,这笔是湖州紫毫,都是好东西。”她看向香菱,“既是送你的,便收下罢,改日见了,再谢她。”
“是。”香菱这才收下,心里却纳闷,她与牛小姐只见过几面,话都没说过几句,怎会送这般贵重的礼?
甄士隐在旁看着,若有所思,他如今是林如海的左膀右臂,对朝中局势与各家关系,也略知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