驼铃摇碎西域的残阳时,周韩正蹲在金无忌特别准备的帐篷后,用粗布反复擦拭着那面半人高的穿衣镜。镜面锃亮如冰,映得他粗布短打都显出几分滑稽的体面——这可是掌柜的压箱底的宝贝,此刻正裹在几层毡布里,像藏着一汪会发光的湖水。
“周韩,你都擦了快半个时辰了,都亮的一丝痕迹也无了,还擦呢?”账外传来金无忌的笑骂,“沙陀国的胡商们只要不是傻子,就不会看不出这东西的价值,你做些无用功干啥,还不如坐下来喝杯茶,等着他们过来就好……”话音未落,帐篷帘猛地被掀开,三个高鼻深目的胡商撞了进来,腰间弯刀晃得人眼晕。为首的虬髯大汉瞥见毡布缝隙里透出的光,粗嘎的嗓音顿在半空:“那是……什么神物?”
周韩笑的得意,显摆似的,猛地扯开毡布,小子们,且看看吧,亮瞎你们的狗眼珠子!
刹那间,满帐寂静。
穿衣镜如凭空裂开的冰湖,将三个胡商的身影完整地“吞”了进去——虬髯汉鬓角的每根银丝,同伴锦袍上的波斯纹样,甚至靴底沾着的沙砾,都纤毫毕现地浮在镜中。
只见那胡商首领踉跄后退,手指颤抖地指向镜面,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妖术!妖术啊!!这是、这是……把人影封进琉璃里了?”
“非也非也。”周韩强装镇定,双手小心的托举着穿衣镜走近了些,“您看,铜镜照人模糊,这‘宝镜’却能让您看清自己靴尖上的绣金——”他话音未落,另一个蓝眼胡商已扑到镜前,双手按在冰凉的镜面上,突然怪叫一声跪倒在地,对着镜中自己连连叩拜:“真主啊!这是安拉赐予的圣物!是圣物啊!!我就是当下死了,也是无憾了啊!!”
周韩:……
金无忌:……
这外域的商人,莫不是脑子出问题了?傻子会给银子吗?
“五十两!不,一百两黄金!”虬髯汉突然嘶吼,从怀里掏出沉甸甸的金锭砸在毡上,“这镜子,我要了!”说着就要去抢夺周韩手里的镜子,那姿态,凶猛异常,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抢金条呢!!
“凭什么你要?”蓝眼胡商猛地拔剑,剑锋直指镜面,“这是我先看到的!先到先得!!后面的靠边!”
帐篷外的商队伙计们闻声涌来,只见三个平日里凶悍的胡商竟为一面镜子争得面红耳赤,刀鞘撞得帐篷杆嗡嗡作响。
金无忌看得目瞪口呆,扯了扯周韩的袖子:“咱是不是要发财了?”掌柜的定价才二十两银子,这些胡商,给的可是黄金。
周韩弯腰捡起金子,笑看着对面那打的哐哐作响的胡商,眼睛亮晶晶的。
可不就是发财了呗!
但,物以稀为贵,今日,恐怕是不能全部卖出去了,卖的多了,就不值钱了。
周韩望着镜中映出的混乱人影,咧嘴一笑——他仿佛已经看见,这面镜子将带来多么疯狂的追逐。
最终,周韩以黄金百两,出了二十五面落地镜,此次邀请过来的商人,总共就25家的,一家一面,他可是都照顾到了,当然,也拿到了他们的联系地址。
往后若是有其他的好东西,他们也是要的。
掌柜手里出来的,哪里会有不好的。
对于徐三秀,周韩已然成了信徒。
有了一次的成功后,周韩和金无忌心里都有了底,连夜转战其他的互市,继续交易镜子。
一切,如他们所料,一次又一次的腥风血雨后,就是一场雨露均沾的销货。
跟第一次相比,这次,他们出的多了些,一家给了二十面,一面一百两金,这般昂贵的物价,这些商人心里多余的思考都没有,便拿下了,他们可是太清楚这种神奇的琉璃对于贵族的小姐和夫人们来说有多重要,她们会为了这些而疯狂。
这镜子太神奇了,它可以看见这个世界上所有的虚妄,一切虚妄都无所遁形。
……
清空镜子的速度,出乎周韩的意料。
空驼铃缀在马脖子上,在暮色里晃出几分寂寥,周韩甩着马鞭,看着身后空荡荡的车厢直咂嘴:“早知道那镜子这么抢手,该多带几车来。”
金无忌没搭话,望着前方逐渐喧闹的城镇轮廓眯起眼——那是沙陀国最大的药材集散地,空气中飘来的当归与麝香气息,比黄金更让他心头发热。
刚把马车停在市集入口,就见一个穿灰布短打的药贩鬼鬼祟祟凑上来:“二位爷是来收药的?我这儿有‘血竭’,价比官市低三成。”金无忌刚要搭话,周韩却突然拽住他衣袖,用眼神示意他看那药贩的指甲——缝里嵌着暗红粉末,不似血竭,倒像某种劣质染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