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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大明离开春江的前一晚,夏侯平在陶然居做东为他饯行。
菜是野夫拿手的江鲜,酒是春江特产的老米酒。
酒席设在野夫书房兼客厅的那间逍遥阁,就他们两个老同学。野夫在外边招呼生意,偶或进来看一眼或喝一杯。
“这次回来能够见到你,看到你不仅有这么大的成就,而且还像以前大学时那样朴实,没把我这个老同学当外人,真是非常开心。”赵大明说得动情,喝得也痛快。
“我也有同感。一别这么多年,在这样的情境下重逢,大家聊得这样投机,实在令人高兴!”夏侯平也是肺腑之言。
“就我回来听到的一些反映,你来春江这段时间,不管现任几大班子成员,还是离退休老干部,大家对你印象都不错。谦虚,朴实,实干,低调,今后上升的空间一定很大。”赵大明的评价,显然并非随口胡诌。
“主要是春江的环境好,像你爸那样的老领导们留下好传统,现任班子配得强。我刚来春江不久,又是官场新人,还有很多做得不好的地方,以后还要多向你爸他们请教哩!”夏侯平此言半是真话,半是套话。
“嗨,家里人就不说这么见外的话了。你是我的同学、朋友,以后多来家里坐,我爸妈他们能帮忙的一定尽力,你放心吧!”赵大明说着,眼睛不免有点放光,道:“前两天你见到的那个场面,对我们家来说已经算是简朴得不能再简朴了。凭借老头老太在春江的影响与人脉,要是放开来搞,摆个百儿八十桌、连续闹上十天八天都不成问题。你来春江时间不长,有些情况可能还不完全清楚,我家老爷子不光在春江根基深,就是在省里、北京人脉关系也相当广。不必说尤大国、胡丛民这样的角色需要依靠老爷子,就是历任市委书记、市长的进退去留,老爷子也能说得上话。你老弟在春江任职,别的忙咱不敢吹牛,老爷子帮你美言几句那是稀松平常小菜一碟。”
看到赵大明不无炫耀的神色,夏侯平点头笑笑,不置可否。
也可能感觉刚才话说得过头了,赵大明沉默片刻转换了话题,道:“唉,多少年没回来,想不到爸爸妈妈居然一下老成这样。这次幸亏回来帮他们操办了这个婚庆,我的心里安慰得多。说实话,八十几岁的老人,不会有太多这样的机会了。”
看着赵大明黯然神伤的样子,夏侯平不禁想到家乡同样年迈的父母,心绪受到触动。他轻轻拍了拍赵大明的肩膀,安慰道:“你有这份心,又操办得如此隆重、热闹,已经很不错了。今后家里有什么事,你交代一声我帮你照应。”
渐渐地,赵大明便有了些醉意,不光是情绪忽高忽低,言谈也有点颠三倒四。
夏侯平帮赵大明倒了杯热茶,说:“酒慢慢喝,先弄点茶解解酒吧。”
不知何故,随着几杯热茶下肚,赵大明反而醉得更深了,目光越发迷离,口舌也更为僵硬,思维跳跃幅度越来越大。刚刚还眉飞色舞,即刻间便脸色阴沉,渐至拉着夏侯平的手低声抽泣起来,及至慢慢哭出了声音。
夏侯平看了,心里难过得厉害。他拉紧赵大明的手,问:“大明,你是真的醉了?”
“我没醉,只是心里难受。”赵大明大着舌头说。
“遇到什么难事,有什么委屈,能告诉我吗?”夏侯平问。
“老弟,我算是遭遇大难了!”
赵大明哭了一阵止住,这才慢慢道出心中委屈。
当年,他随妻子远赴欧洲,完全放下了心爱的美术,全力投入妻子家族的生意。那时,温州在欧洲做生意的人很多,赚钱也比较容易,他们夫妻帮家里做了两年小有积蓄。大概从2002年开始,他们成立了自己的贸易公司,业务主要是批发中国的廉价小商品,范围也渐渐扩展到整个欧洲大陆。起初几年,趁着国际经济环境不错,确实赚到不少钱。可惜,后来发生的全球金融危机,受灾最严重的不是发源地美国,而恰恰是他们所在的欧洲。而且,欧洲很多国家为了自保,政府纷纷使出打击所谓走私、逃税、洗钱的损招,社会上的各种黑恶势力和地痞流氓也频频伸出黑手,中国商人和商品往往成为首当其冲的受害者。
“你损失大吗?”夏侯平心里一紧。
“很大!我们在西班牙的货物悉数被没收,在俄罗斯的店铺遭到封存,法国海关对我们的商品加收极其苛刻的关税。这样一来,我们只好回到国内寻求发展。我老婆舅舅是一家房地产企业老总,在温州、杭州和北京等地都有规模不小的楼盘。为了弥补海外损失,我们将剩余不多的积蓄,以及法国和北京、温州的几处房产抵押,又贷了大笔款项,孤注一掷将全部投向舅舅的房地产公司。没想到,前脚把钱投下去,后脚舅舅的房地产公司就倒闭了。现在,干脆连舅舅也逃到不知哪个国家去了。老弟,不瞒你,我现在欠债两千万,已经是焦头烂额、走投无路了。”赵大明眼泪又脱眶而出。
“啊?那怎么办?”夏侯平几乎惊得跳起来。
“怎么办?我也不知道怎么办?如果不是上有老父老母,下有妻子儿女,我恨不能早就跳了塞纳河或北海!唉——!”赵大明长叹。
夏侯平这时才想起,前两天在施家聊天时,难怪赵大明说得那样简要,而且言谈话语间不免闪烁其词。
“我?”夏侯平问。
赵大明点头,似乎下了很大决心才继续道:“其实这次回来前,我也与春江这边很多人联系过,包括尤大国、胡丛民他们,可是谁又能伸手拯救我于水火呢?后来,我又找过九龙集团田春风和江海集团杨二发,他们同时向我提到了你,这时我才知道你来春江当副市长了。”
“他们怎么会同时提到我?”夏侯平不解。
“他们都提到一块江滩,因为他们都想得到那块地。本来,他们想通过老爷子的关系得到江滩,可又不敢轻易对老爷子开口,就希望我从中做点工作。后来,知道是你在掌控这块江滩,我觉得没有必要走老爷子那条路了。我想,如果这块地你能给他们二位,或者直接给我,经我的手中转一下,就有希望助我一步走出困境。这个事情,我肯定不会害你,也不会让你一个人承担。老爷子虽然年纪大了,不在位了,可这次钻石婚庆典你也看得出来,他的影响还在,我们家在春江的势力还在。夏侯老弟,我最近一段时间就像条疯狗一样,整天四处奔波试图做过很多项目,真是走投无路才回到家乡哪。不知你老弟能否给我这个机会,伸手从死亡线上拉我一把?”
赵大明说完,竟然像小孩一样伏到夏侯平肩上低声嚎哭起来。
看到赵大明如此伤心,夏侯平的眼泪抑制不住直往下流。他怎么也想象不到,当年那个英俊潇洒、豪放开朗、乐于助人的赵大哥,那个怀揣画家梦想的赵大明,竟然落到这样的田地。帮,一定要帮!几乎是出自本能,他差点就要点头答应,一定帮他争取到那块江滩,可理智生成的另一股力量,却在不断提醒他:冷静,冷静,不可冲动!
“你的困难,容我们共同慢慢想办法。大明你放心,老弟绝不会丢下你不管,我一定倾力而为!只要我们大家一起努力,绝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夏侯平不知怎样才能安慰赵大明。
慢慢地,赵大明完全醉得不省人事。
这时,一直在旁边作壁上观的野夫,招呼店里员工将赵大明弄到自己**睡下。
逍遥阁里,只剩下夏侯平与野夫两个。
这个结局,虽然来得突然,却多少也在夏侯平的预料之中。上周六,他在省城同学聚会时接到赵大明电话,欣喜之余不免也有些疑惑:两个失散十几年的同学,早不联系晚不联系,偏偏这个时候找上门来,未必一定是偶然与即兴。记得当初在大学做老师,但凡是做了一点小官,就有些很多年不联系的熟人找过来,尤其自从当了这个春江副市长,更是时常接到些莫名其妙的电话、短信甚至登门来访,无一例外是有事相求,而且大多是很难办的麻烦事。对于赵大明的突然出现,当然是他多年期盼的一件喜事,可毕竟遭遇得多了,难免心存疑虑与警觉。结果,还真是有事求到门上来了。不过,在春江官场历练大半年,好歹也经历了一些人事,多少也懂得些其中的为人处事之道。有些时候,区分事物的黑与红、是与非,并不是想象的非黑即红、是非截然那样简单。很多事情呈现的粉红、酱红,难道你能说那不是红?“似非而是”从本质上讲难道不是一种“是”?因此,遇到这种为难、麻烦之事,心底是要有原则有底线,却未必一定要采取硬生生拒绝、对抗的态度,必要时可以采取迂回、缓冲的办法。甚至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暂时的、不违反原则与底线的妥协、退让也不失为选项之一。说到底,做官不易,做人更难哪!
“看来越往前走,水越深也越浑,不知前边还有多少这样的一刀和陷阱?”夏侯平满脸疑惑。
“可是你还有退路吗?难道这不是你应该支付的学费、应该经过的历程吗?不过,有一点我必须提醒你:做官从政,最岂心太软!”野夫说。
夏侯平一愣:“心硬如铁,心冷似石,还是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