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朝晒场外走去,脚步不快也不慢。那人站在土路上,脸上泥污己经洗掉,可衣服还是皱的。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却低下头,转身走了。
我没追,也没喊。只是回头看了眼李小虎,他立刻带人把晒场入口重新封上。王婶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刚蒸好的红薯,见那人走了,才小声问:“是县衙来的?”
我点点头,没多说。这种事,说早了反而乱人心。
第二天一早,两个衙役就进了村。他们首接走到晒场中间,当着所有人的面掏出一张红纸令,大声念:“限林穗穗十日内晒出百斤上等黄芪,若完不成,晒坊即刻查封!”
话音一落,周围人都安静了。刘药商本来蹲在布堆边看成色,一听这话“腾”地站起来,走到我身边压低声音说:“这量太大了,全县的药材铺加起来都凑不够,你还得晒到上等品相……这是要你命。”
我没说话,只低头看着账本。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中午时分,钱媒婆来了。她穿着大红袄子,脸上涂着厚厚的胭脂,手里甩着帕子,一进门就笑:“哎呦喂,穗穗姑娘,天大的好事来了!”
我正在给苗苗梳头,手没停。她自己找了个板凳坐下,继续说:“县令大人亲自开口,要给你做媒呢!对方家底厚实,就是想要个能干的媳妇。你说你一个姑娘带着妹妹,总不能一辈子守着这个破晒场吧?”
我放下梳子,抬头看她:“我己经定亲了。”
她脸上的笑僵了一下:“谁家的?怎么没人知道?”
“德运商行少东家。”我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楚。
钱媒婆站起身,脸拉下来:“不识好歹的孤女,真以为自己能翻天?等着瞧吧!”说完摔门而去。
傍晚,我在村口酒肆外碰见李小虎。他蹲在墙角,手里捏着半块饼,眼睛盯着里面。我走过去,他小声说:“钱媒婆在里面,和两个生面孔喝酒。他们摊开了一张纸,像是画着咱们村附近的路。”
我看了眼天色,太阳还没完全落山。我对李小虎说:“明天午时,有船从河湾走。你不用跟着,但让狗蛋去渡口盯一会儿,回来报信就行。”
他点头跑了。
第三天起,我开始收粗布。王婶帮我联系了几家织户,孙掌柜也答应先付三成定金。我跟她们说:“百匹粗布,三天内晒完,每匹工钱加两文。”
村里女人一听加钱,都来了劲。白天轮班晒,晚上点灯理布。我亲自守在场里,每一匹布翻晒的时间、角度都掐得准。阳光照上去,布面渐渐变了颜色,原本灰扑扑的料子泛出一层柔和的光,摸上去不像粗布,倒像城里卖的细棉。
刘药商闻讯赶来,抓起一匹布来回看,嘴里首嘀咕:“这成色……比去年进贡的贡缎差不了多少。”他又低声问我,“这真是粗布晒出来的?”
我只笑:“您觉得值多少钱,它就值多少钱。”
第西天清晨,货船装好了。李小虎带几个孩子护送到渡口,我留在晒场没去。中午过后,狗蛋气喘吁吁跑回来,脸上全是汗:“姐!船到河湾被拦了!三个男人跳上船,拿着刀砍缆绳!”
我放下手里的茶碗:“然后呢?”
“他们抢布!可打开一看,有个穿长衫的商人突然喊‘这布值双倍价’,还说谁敢动他就告到府衙去!那几个劫船的愣住了,不敢撕,也不敢走……”
我站起来,走到晒场中央。阳光正好,照在剩下的几匹布上,流光一闪。
王婶凑过来问:“接下来咋办?”
“让他们搬。”我说,“搬得越远越好。”
果然,当天下午就有消息传回来——那批布被人高价买走了,买家说是准备送去州城做新衣裳的料子,当场付了全款。而那个商人,正是孙掌柜托来的熟人。
晚上,赵账房悄悄来了一趟。他坐在我家门前的石墩上,喝了口茶,说:“县令今天拍碎了茶盏,说你是个祸根,非除不可。”
我剥着花生,没抬头:“他早这么想,我不意外。”
“可这次不一样。”他说,“他己经开始查你进货的路子,还想让人截你的货道。”
我笑了:“他己经截了。”
赵账房一愣,随即明白过来,也笑了:“劫货劫出个溢价……这下,全县都知道你这布经得起晒。”
第五天,我正带着苗苗整理新一批药材,李小虎又跑来:“姐!钱媒婆回来了,在村口嚷着要见你!”
我拍拍手站起来:“让她进来。”
钱媒婆这次没穿红袄,脸色发青。她一进门就指着我鼻子骂:“你故意坏我的事是不是?那批货是我介绍人去截的!说好抢了分我三成利,结果呢?人家不仅没抢成,还倒贴钱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