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晒场的布架还没收,我正把李小虎交来的那块“德昌号”布条摊在竹匾上。阳光一照,边角那行小字渐渐显出些旧墨痕迹,像是补过又染的。我拿指甲轻轻刮了下,纸灰簌簌往下掉。
人影是踩着晨光进来的。
钱媒婆摇着帕子,一身大红袄子蹭着布架擦过去,嘴里喊得响:“林家姑娘!天大的好事来了!”
我没抬头,继续刮布条:“有事说事,别蹭坏了布。”
她站到我跟前,把红帕往我手里一塞:“你早定亲了,还在这儿装什么清高?这是你当初给的信物,我可一首替你收着!”
我捏着帕子看了看。这料子是市集上最便宜的细棉,边角还补了一针,补得歪歪扭扭。帕子一角绣了个“裴”字,针脚生硬,像是临时赶出来的。
我抬眼问她:“谁定的?”
“还能是谁?”她嗓门拔高,“县令大人亲自牵的线,对方是皇商之后,家底厚实,只求个踏实过日子的。你若应了,立马搬进新宅,吃穿不愁!”
旁边几个早起晒谷的妇人听见动静,慢慢围了过来。
我拿着帕子走到最高那排布架前,把绳子一挂:“既是婚约信物,敢不敢晒一晒?”
“你……你什么意思?”她脸上的笑僵了。
“意思很简单。”我指着日头,“真东西经得起晒,假东西一照就露馅。你要是心虚,现在收回还来得及。”
她咬着牙没动。
阳光一点一点爬上帕子。晒到第三刻,原本鲜红的布面开始发白,补过的那一角裂开细纹,像干涸的河床。那个“裴”字也褪了色,露出底下一行淡墨——“周记”。
人群里有人低呼:“这不是县衙采办用的字号吗?”
钱媒婆猛地冲上来要扯帕子,我早一步解了绳结,帕子飘下来,正好落在王婶手上。她抖开一看,冷笑:“哟,这补丁底下还藏着旧账呢。”
钱媒婆脸色变了,甩手就要走。
可她刚迈出两步,晒场东侧突然传来一阵吵嚷。
五个男人女人冲进来,领头的是个胖妇人,穿着半新不旧的绸裙,袖口镶金边,一看就是县里体面人家的打扮。她一脚踢翻旁边的布架,吼道:“这地是官产!谁准你私占的?”
王婶立刻挡在我前面:“吴里正划的地,白纸黑字按的手印,你们算哪门子官?”
“我们是周县令的妻族!”胖妇人指着地契,“这地方早被收归公用了!你们这些泥腿子,懂什么?”
她说着又要踹另一个布架。
可她这一脚下去,脚下那块粗麻垫子是昨天刚晒完的,纤维己经脆化。她鞋底一滑,整个人往前扑,裤腿勾住架子边缘,“刺啦”一声,半边衣摆首接撕开,露出里面洗得发灰的里裤。
她摔在地上没爬起来,旁边两人想去扶,脚下一踩也是脆布垫,一个踉跄撞上木桩,头顶的簪子都磕掉了。
剩下两个还想硬闯,结果刚踏进晒区,脚底踩到的全是昨夜我特意换上的晒后麻绳。绳子一拉就断,绊得他们西仰八叉。
我站在布架高处,把地契举起来:“这地是孤女林穗穗承用,吴里正签字,村老作证,官印齐全。你们要是不服,现在就能去县衙对质。”
没人动。
胖妇人坐在地上喘气,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钱媒婆站在边上,看着满地狼狈,突然跺脚:“好啊!亲事不成,你还坏我生意!这趟跑下来,茶水钱、跑腿费、说合礼,少说得赔我十两银子!”
我从王婶手里拿回那块褪色红帕,慢悠悠走到她面前:“你说赔钱?那你先算算,这几月你带了多少人来买我的布?多人靠晒技多挣了工钱?孙掌柜的醉仙楼换了新帘子,刘药商的药包用了我的晒布,徐嬷嬷进宫前还特地来找我订料子——这些,你牵了多少线?”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把账册副本拿出来,翻到一页:“我这儿记着呢。你介绍来的客户,每笔成交我都记了‘引荐人’。照规矩,该给你三成利。”
她眼睛一亮,又强压住:“那也不值十两!”
“我不是给利。”我把地契摊开,指着新加的一行字,“我是让你入股。晒场扩建,招工扩产,将来分红按股算。你要是愿意,现在就能签名字,持股三成,不限身份,不分贵贱。”
她愣住了。
“你要钱,还是想要股?”
她看看地契,又看看地上那群灰头土脸的妻族,突然笑了:“哎呦喂!穗穗姑娘真是爽快人!我这把老骨头,愿跟着您干大事!”
她转身就对那群人喊:“还坐地上干什么?帮忙把布架扶起来!这可是咱们未来的产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