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正照在桌面上,那封黄纸信静静躺着,边角微微。我盯着它看了会儿,没去拆,只把铜镜重新擦了一遍,放进木匣里。手刚放下,院外就传来脚步声,不轻不重,像是故意让人听见。
门没关严,推开时吱呀响了一声。师爷站在门口,袍子整整齐齐,脸上挂着惯常的笑,可眼睛没看我,先扫了眼晒台。
“林姑娘,”他开口,“奉县令大人令,今日起收商税,凡县城内设摊营生者,皆需验印缴银。”
我没应声,转身从柜子里取出账本,翻到最新一页。笔是旧的,墨是昨儿剩的,我一笔一划写下:“辰时七刻,师爷至,言收商税。”
写完抬头,“既然是公事,得见官印才作数。你把印拿来,我好登记入册。”
师爷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我不吵不闹,只要印。他干笑两声,从袖中掏出一方小布包,一层层打开,露出一枚红漆官印。印底朝上,他特意用手指挡了挡。
“喏,看清了?货真价实。”
我点点头,伸手去拿,“借我细看看,免得记错字号。”
他迟疑半秒,还是递了过来。这印我见过多次,每次都是压人用的。前回他拿它盖了我的货单,说我不缴税,要罚三倍银子。那回我没争,只把单子收下,晒了一整天。再拿出来时,红漆全褪了色,字迹模糊,衙门自己都不认。
这回他们该学乖了才是。
我接过印,不动声色走到石桌旁。铜镜早摆好了,角度刚好能引阳光斜照过来。我把官印平放在桌上,指尖轻轻一拨,让那束光缓缓爬过印面。
师爷在后面咳嗽两声,“看够了没有?还得赶下一户。”
“快了。”我说,“这么大的事,总得看仔细。”
话音落,印面漆层忽然裂开一道细纹。不是热胀冷缩那种,是一道接着一道,像被什么从里面顶出来。我和师爷都看见了。
他凑近一步,“这……这怎么回事?”
我没答,只调整了下铜镜。阳光更集中了些。
咔——
一声轻响,一块指甲盖大的漆皮脱落,翻着边掉在桌上。底下露出一点暗色痕迹。
师爷弯腰去看,脸色一下子变了。“这……这不是原来的字!”
我装作不解,“哪里不对?”
“印文错了!”他声音发紧,“‘县’字底下多了一横,成了‘亘’,这是……这是乱改官制!”
围观的人不知何时聚了几位,都在边上探头。有人认得些字,低声念:“‘永昌亘府’?哪有这个名儿!”
我依旧平静,“许是刻工手抖了?换一个不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