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刚深了些,我正把那块带火油味的焦布收进抽屉。手指碰到底层木板时,发现它比别的地方更凉一点。我没多想,吹灭油灯上了床。
苗苗睡得熟,小脸贴着枕头歪在一边。我刚闭眼,外头突然传来噼啪一声响,像是柴堆塌了,又不像。我翻身坐起,推开窗就看见后院窜起火光。
浓烟卷着火星往上冲,火舌舔到晒架,布料一碰就燃起来。我抓起床边的水桶就往外跑,脚上鞋都没穿全。
院子里己经有人影晃动。我拎水泼向火最旺的角落,水下去只压住一小片,火立刻从边上绕过去。我又去搬第二桶,手刚碰到桶把,闻到了一股味——和抽屉里那块焦布一模一样。
这不是灶火能有的气味。
我蹲下身,手指抹过地面,沾上一层黏糊的东西。凑近一嗅,刺得鼻头发酸。是火油,有人拿它泼了一圈,点着了三处。
火不是乱烧的,专挑堆原料的地方。东侧货架倒了半边,底下压着新染的两匹绸,还没来得及搬走。
我咬牙站起来,冲着门口大喊:“来人!救火!”
话音没落,李小虎带着一群孩子从街口冲过来。他手里提着铁皮桶,边跑边喊:“快接水!别让火烧到前屋!”
几个大的村童立刻排成一行,从井里打水递进去。小的抱着盆往墙上泼,怕火延到邻家。李小虎自己爬上屋顶,一脚踹开几片瓦,断了火路。
“别碰东边!”我指着货架,“底下有绸!”
他们听见了,绕开那片区域,专扑梁柱上的明火。裴煦也来了,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我身后,手里拎着浸湿的麻袋,一下下拍打墙角的火苗。
火光映在他脸上,一明一暗。他没说话,动作却稳得很。
我转身去找更多水桶,眼角扫到西墙根有个动静。一个人影贴着墙往后退,灰袍子裹得紧,袖口蹭过砖缝留下一道泥印。
我心头一跳,甩掉湿手就追过去。
那人听到脚步,猛地抬头看了我一眼,转身就跑。我追到巷口,他跃过矮篱不见了,地上留下一只破草鞋。
我弯腰捡起来,鞋底朝上。掌纹一样的刻痕横竖交错,不像是本地匠人做的。我把鞋翻过来,内衬还沾着一点土,凑近一闻——又有那股火油气。
我攥紧鞋,回头看向货栈。
火小了,只剩些余烬冒烟。梁柱歪斜地站着,像被打垮的骨架。地上全是水和灰,踩一脚就是个黑印。
苗苗坐在门槛上,披着我的旧褂子,眼睛红红的。一个妇人蹲在她旁边,给她擦脸。她看见我回来,张嘴要哭,又忍住了。
我走过去抱住她。她浑身发抖,但没出声。
“不怕。”我说,“姐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