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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第1页）

他们不再提那夜，不再提那些未尽的话。只是每日一起用早膳，一起议政，一起在御花园的荷花池边散步。

像最默契的君臣，也像最亲近的……家人。

有一年元宵灯会，两人换了常服混入人群。满街花灯如昼，小贩叫卖声不绝于耳。赵承宣在一个卖面具的摊前停下，拿起一只青面獠牙的鬼面具。

“这个适合皇叔。”他笑着往赵砚脸上比。

赵砚任他胡闹，却在他转身时，悄悄买下一只白兔面具。趁赵承宣看灯谜时，轻轻戴在他头上。

帝王顶着兔子面具，愣了半天，忽然笑出声。笑声清朗，在热闹的街市上传得很远。

那一刻，他不是皇帝，赵砚也不是皇叔。他们只是红尘中两个看灯人，在万千灯火里，偷得片刻寻常。

夜深回宫时，赵承宣说：“朕今日很高兴。”

“嗯。”

“比收到北境捷报还高兴，比国库增收还高兴！就是……高兴。”

赵砚看着他被灯火映亮的脸，轻声应道：“臣也是。”

五年弹指而过。

这五年，史称“宣和盛世”。边关无战，仓廪丰实，运河贯通南北，万国商船云集京城。年轻的宣帝赵承宣勤政爱民，从谏如流，被百姓称为“仁圣天子”。

而他身旁的枢密院正使赵砚，则成了传奇。

有人说他是武肃公英灵转世，守护江山。有人说他是先帝托孤的忠臣，鞠躬尽瘁。只有极少数近臣知道，每逢皇帝染恙，那位王爷总是衣不解带守在榻前。每逢王爷生辰，皇帝总会亲手做一碗长寿面，面里卧两个荷包蛋。

那夜后，他们从未再逾越最后那道线，却把彼此活成了生命里最深的印记。

赵砚二十五岁生辰那日，赵承宣在御花园设了小宴。没有外人，只有他们两人，和一池开到最后的秋荷。

“皇叔，”赵承宣斟酒，“朕有件礼物。”

他递过一个紫檀木盒。赵砚打开，里面是一卷明黄的帛书，传位诏书。

赵砚手一抖，酒洒了半杯。

“陛下春秋鼎盛，何出此言？！”

“朕没说要现在传位，”赵承宣按住他的手，“只是先写好。上面写的是，朕若有不测，由皇叔摄政，待皇子成年，再择贤继位。”

“皇子？”赵砚愣住。

赵承宣望向荷花池：“三年前，朕从宗室旁支过继了一个孩子，养在宫外别苑。那孩子今年五岁，聪慧仁厚，朕暗中观察了三年……是个好苗子。”

他转过头，眸子清澈：“朕不要子嗣，但江山需要传承。这孩子无父无母，朕给他一个家，他给这江山一个未来。很公平。”

赵砚看着诏书，又看看眼前的人，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这几年，赵承宣不仅在治国，更在布局。布一个能让江山永固、也能让两人问心无愧的局。

“等那孩子十五岁，朕就退位。到时候，朕带皇叔去云游天下。我们去南疆看烟雨，去西陲看雪山，去东海看日出。这江山看了半辈子，该去看看真正的江山了。”

赵砚喉头哽住，半晌才道：“那……臣的枢密院……”

“交给年轻人。”赵承宣眨眨眼，“皇叔教了朕多年，也该教教别人了。”

那夜他们喝了很多酒，说了很多话。说年轻时在猎场的争执，说北境分别的三年，说这些年的点点滴滴。说到最后，赵承宣有些醉了，靠在赵砚肩头，轻声哼起一首民间小调。

调子简单，词也简单，唱的是渔夫和樵夫的问答。一个说水里风波险，一个说山中虎狼凶。最后两句是：

“不如归去，不如归去，一壶浊酒对春风。”

赵砚听着，想起很多年前，他教这少年弹《渔樵问答》时，少年总是弹错第三个指法。

原来不是不会，是不想会。不想做那看透世情的渔樵，只想做红尘中挣扎的凡人。

“皇叔，”肩上的人说，“朕这一生，最幸运的有两件事。一是被皇爷爷托付给皇叔，二是……皇叔从未真的离开。”

赵砚轻轻揽住他的肩，像很多年前接住那个从马背上摔下来的孩子。

“臣答应过先帝的，从未食言。”

也答应过自己的心。他在心里补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