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贫瘠的凉薄与凉薄的贫瘠
任重已然实实在在成了郝运香的过往。
每个人都有过往,每个人面对自己的过往时都会有不同的态度。
在郝运香的心中,过往是小时候第一次见到的那颗烂掉的桔子,过往是一种即使你再撒泼打滚也无法吃进嘴巴里的好东西。
郝运香六岁那年,她妈犯了癔症,跑了个无踪无影。老郝下班回家,背上两岁的郝运来,揣了三个馒头,领上哭叫着要娘的郝运香走出家门。
顺着村里那条小道往东走不到二里,往西走不到一里,便是一大片黄土高坡。站在村道上,老郝犯了愁,不晓得该是往东还是往西。郝运香小手指指东边,说娘跟她提过,往东一直走一直走便能走回娘的老家胶州,娘应该是冲这个方向跑掉的。老郝点点头,将郝运来往肩背上方颠了颠,边朝东走边扯着信天游的腔调喊她娘做闺女时的小名:“窈窈儿——窈窈儿——”尾音拖得长长的,消失在黄沙漫舞的天边。
走着走着,一颗亮黄亮黄扁圆形的小球儿躺在前方不远处的一个土坑里。老郝先看见,兴奋地嚷了声“桔子”,赶紧奔过去捡起来。郝运香眼巴巴地看着这个桔子,心说真漂亮,上半部分像个月亮,下半部分像毛茸茸的青萝卜。老郝捡起来才看见桔子下半分已经彻底霉烂长毛,咽下口水叹息道:“啧啧,可惜长毛了,要然就能吃了。”说完,手一扬又将桔子扔回土坑。
听到“吃”这个字,郝运香的眼睛一下瞪圆:“爸,爸,别扔我要吃,我要吃。”“不能吃了,吃了要闹肚子。”郝运香哪里在乎个,拼命甩着手,想要挣脱老郝紧握着她的大手。两岁的郝运来“吃”这个字也极其敏感,配合着郝运香一起在老郝身上死命扭动想要挣脱下去捡桔子。两人闹得老郝十分的烦躁,腾出左手给了运香一个爆栗子,右手狠狠掐了一把郝运来的屁股:“吃吃,就知吃,娘都没了。”
老郝单手能提起一只百多斤的肥活羊抡着玩儿,这一爆栗子力度可想而知。郝运香海啸一般吃的欲望被凿到九霄云外,无声涕泪齐下。老郝有点后悔,他摸摸郝运香的头,掉转身继续往东走老郝的眼神让六岁的郝运香一下便不再记恨,甚至现在回想来,心眼里也止不住地泛酸水。
任重就像那颗桔子,再可惜也不能吃,再想吃也得拼了命忍住如果非要闹着吃进嘴,最终也是害人害己——要么招来一场剧痛要么招来一场大病,还得花钱治。
所以,郝运香只能掉转头继续往前走。她没有资格与过往纠缠此时她的面前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桔子,正在下死力气研究哪颗才会成为过往,哪颗才能平平安安吃进嘴巴里。
她埋头摆弄着一大堆纸条。这堆纸条分三排整齐地铺在身兼桌书桌梳妆台杂货铺案板等数职的方条桌上。起头第一排是第一队——全是有房有车北京户口的硬通货,不管性格长相,也不管否拖个油瓶子,随便挑出哪一个,郝运香都有十足的信心跟他过甘蔗插进蜜罐子——节节甜的生活。
可惜第一梯队人太少,花了几个月角角落落里才搜罗出四个半约出来四个,只见到了前三个。最后一个把郝运香晾在西单图书大厦门口快一个钟头,电话前前后后打了三个,分别是:堵车了;快到了;你在哪?到了人也没出现。
事后,郝运香回想起斜对面天桥上站过一个可疑的穿蓝条衬衣的中年胖子,模模糊糊记得他手里好像拿了个望远镜,其出现以及消失的时间堪堪对得上后两个电话。想必是暗处躲着先观察一下,不满意就闪人,省得浪费钱。哼,我有那么难看?郝运香气哼哼地拽过一面小镜子,照了两照,扔到一边,继续苦恼。
总之,第一梯队是全军覆没。
眼光扫向第二梯队,尽是些三不全,一水儿的没房还没户口。
有个车又能怎样?我半年工资也买来一辆了。
再瞥瞥第三梯队,一大沓挤挤挨挨,长条桌东边起头直直排到了西头,桌面上不够,地上还十几张。个个老牛拉辆破车,要什么没什么,要求还不低。哎,把第二梯队里有户口的紧着先挑出来吧。
见一见再说,万一碰见个潜力股,说不定我就成了……成了什么?
脑子里实在找不出参照物,想一想全是些麻雀变凤凰飞上枝头,紧接着一弹弓又给射下来的例子。
郝运香边胡思乱想,边打量排在第二梯队的各位男士,任重的俊脸就在她眼前晃悠。郝运香烦躁地一挥手,一张纸条超然出群,翩翩落地。她捡起来一看,“北京户口啦,名校博士哦,国家部委正式工作呦……”这不她跟刀条脸来了场武戏抢的那位吗?怎么把第一梯队里的这半个忘记了?
这老兄简直脚力正旺地攀爬在人生巅峰的山腰嘛,跟着他搭伙一起爬没准就一览众山小了。至于爬上去是不是又会被一弹弓射下来,哪儿还想得了那么多,爬都没爬上去呢。
郝运香兴奋地拽过电话,号码刚一拨通,微信也响了。顺手点开对话框,头像是漆黑一团的简陆发来信息:“衬衣虽是名牌,但旧了,不值钱,只有老主人还在惦记。”郝运香不太想搭理。两秒不到,微信又来了:“你什么时候还我?”哦,简陆这是要当初披在己身上的那件衬衣。
这时,叶转海博士的电话也打通了。电话里叶博士要求三点在什刹海附近大金丝胡同的永和大王见面。郝运香顺带把简陆约过去还衬衣,于是回了条微信:“两点半大金丝胡同永和大王口见。”
两点四十三分,郝运香火急火燎绕来绕去终于来到大金丝胡的永和大王。简陆早早便坐在永和大王门口母狮子的爪下,两条长的腿横跨着三级石阶耷拉下来,远远看见跑过来的郝运香就笑了这丫头捯饬得挺隆重:白回力鞋配肉色长筒丝袜,酱瓜色雪纺大长裙,胯骨间横挎着一条秀气版链子锁,糯米白的荷叶袖蕾丝镶短体恤,胸口正中一颗洒金粉的大红心,被顶成了椭圆形,上下伏——标准的韩范儿——力求层层叠叠丁零当啷的妩媚,装稀里涂的清纯。
“衬衣还给你,谢谢。”郝运香擦了把脸上的汗,粉基本掉光了简陆接过衬衣,拍拍屁股拉开长腿打算进永和大王。
郝运香急了:“你还不走?”
简陆十分诧异:“你不是要请我喝豆浆吗?”
“谁要请你喝豆浆啊,我这还约了人,三点见面,被人看见可易发生误会。”
简陆转过身子盯牢郝运香的脸。他平常看着像只懒洋洋的大猫但凡提起兴趣,聚精会神起来,两只眼睛便不自觉射出又冷静又人又**的犀利光芒。郝运香在这视线下没来由地一阵心慌,脸红低下了脑袋。
简陆收回视线:“你还挺会科学安排时间。带梳子没?拢拢你头发,再刷点粉。”说完,转身进了永和大王。
郝运香后面紧追着:“你怎么还进来啊?”
“还不兴雷锋自己犒劳自己一杯冰豆浆啊。”简陆说完,捡暗正对大门的一角坐下,恰好把整个大厅拢进视野。郝运香没办法,远远地挑了一个座位背对简陆坐下来。
三点整,一个身材瘦小、肚皮微腆、穿白衣白裤白袜敞口黑皮鞋的男士推开永和大王的门,径直向郝运香走了过来。他站定后,从容地捋捋头发,对郝运香微微一笑,伸出右手,招呼道:“你好,郝运香小姐,我就欣赏你这种守时的现代女性。鄙人叶转海。”
叶博士浑身上下满溢着领导气质,唬得郝运香忙不迭站起来递上了自己的右手。叶博士显然对郝运香的惶恐和恭敬满意得很,咧开嘴,露出一口细碎整齐的四环素糯米牙,散发着蓝幽幽黑亮的光。
他眉骨突出,高颧骨、厚嘴唇、塌鼻梁,细细的脖子支着大大的头,不茂盛的发量按三七的比例妥善分开。油光从稀疏发根处密密地沁出,弄得衣服领子亮晃晃的。几根鼻毛调皮地在大鼻孔处探头探脑。
郝运香摇了摇头,克制住自己不去看斜对面一脸坏笑的简陆,双眼弯弯地冲叶博士聚起了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