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博士呷了口热豆浆,说:“我的情况你大致了解,你简明扼要地介绍一下自己吧。”
郝运香清清喉咙,重点描绘了自己的工作环境与理想抱负。
叶博士居高临下洒出一片暧昧而又悲悯的微笑:“你要求男方有房有户口?”郝运香点了点头,末了又迟疑地摇了一下。
“你就是想要,何必隐瞒呢?”叶博士伸出一根粗大的食指劈空点了点郝运香的额头,“你有房有户口吗?”
郝运香愣怔一下,心想我要是有我就不要求了。
叶博士继续道:“知道为什么现在大龄剩女那么多吗?你们这些女人啊,对不起,我没有冒犯你的意思,几千年来满脑子不切实际的想法,总想通过向上嫁个男人来改变自己的社会分级属性。改变自身属性,这在科学范畴内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叶博士看着诚惶诚恐的样貌身家皆平凡的郝运香,无所顾忌地打开了话匣子——他这时将自己从第一梯队铩羽而归的满腔愤懑倾盆倒出……叶博士顺手拽过身边的一张餐巾纸,龙飞凤舞画了几笔。郝香伸过脖子,看见一个金字塔——中间横过三道粗线,将金字塔塔尖至塔尾分成由小及大的三块,这三块中间又画了无数道密密麻的细线。金字塔左边三个大括号,里面由上及下写着富裕、康、温饱。叶博士甩着头发说道:“咱们的社会由两性构成,婚姻系是两性关系中最重要的一环。女人以为建立婚姻关系的关键是情。那么我问你,婚姻需要门当户对,这基本是一个共识,那么情需要吗?你们会说爱情不是物质,无法量化,当然谈不上门当对。那么我问你,既然婚姻需要,那么构成婚姻的关键因素却不要,这合理吗?这不是一个二律背反吗?”叶博士点点手下的餐纸:“来,你告诉我,你属于哪个社会分层。”
郝运香信心十足地点了点小康。
叶博士哈哈大笑,身体前摇后倾,忘记永和大王的椅子是没靠背的,差点摔下去。他扶正身子,摇着头抿着嘴满意地说:“错基本没几个人能选对自己的社会分层属性。这张表太复杂,里面含了社会学、政治学、经济学、心理学、人类学、组织行为学等要想弄懂这张表,不花个几十年的工夫是不行的。今天我给你免简单讲讲吧。”叶博士拿起笔在温饱栏里的倒数第二条细线上重重了一笔。郝运香看博士一笔就把自己划进了金字塔的底端,心里分不服气。
“不服气是吧?从精神层面讲,要想达到温饱层,首先你得满自己最基本的生理需要。有吃有喝、**和谐、内分泌不失调后两条你能满足吗?”叶转海博士瞄了一眼郝运香下巴正中央冒出头的一颗大粉刺,“你的潜意识完全被饥渴占据,哪里有精力去奢小康呢?而潜意识里的饥渴是要挂相的。咱们再从物质层面讲……”
说到这里,叶博士恰到好处地停顿一下,并斜睨郝运香一眼:“物层面不需要我再多讲了吧?”
郝运香想想银行里的六千一百块,咽了口唾沫,一声没出。
叶博士重新拽过餐巾纸,在温饱层里划了个大圈继续说道:“人是跳不出自己的社会分层属性圈子的,你的社会活动范围就这么大,你一出世便在这个圈子里吃喝拉撒睡,遇见的也都是跟你一样的人。
想想你从小到大碰到过什么人,而且是能建立亲密关系的人,无论是哪种角度的亲密,这个人的身份超出你自己的社会分层了吗?这就是老辈人讲的西葫芦配南瓜。也就是说,你所发生爱情的对象,基本来说,也不得不是跟你门当户对的那个人,这就是圈子!可是,没有女人满足于自己西葫芦的属性,你也一样。你们啊你们,像扁担藤似的,利用茎干、枝条上那具有吸附能力的吸盘,紧贴一切能攀附的东西往上爬,想通过一个男人爬进小康分层?女人啊,你的名字叫幼稚。
“我的研究结果告诉我,只有在自己层级里各项条件达到顶端的女人,才有可能通过上嫁一个男人来改变自己的社会属性。也就是说一百分的温饱女人才有可能嫁一个六十分的小康男人。你知道得有多少种内因外因的作用力才能造就出一个一百分的顶级温饱圈里的女孩?再说了,你们以为男人傻,你们以为六十分的小康男人不想往富裕层爬吗?绝大多数六十分的小康男不是找了八十分的小康女,就是找个三十分的富裕女,何必腰里挂着个一百分的温饱女拖自己的后腿。你们以为女明星能上嫁就代表漂亮女人好上嫁啊?你们以为女明星无论谈多少恋爱最后还嫁得进豪门就能婚前随便跟人恋爱啊?男性天生喜欢追逐狩猎,打到的猎物越大越美,自己的心理就越满足。女明星们能带给男人巨大的经济利益和无限的虚荣心与满足感,你们带得来吗?这就是爱。爱是什么?爱说白了就是心理或者生理需求达到满足。而通常这种需求一旦得到满足,大脑才会分泌多巴胺,产生叫爱情的物质。”
叶博士活动活动筋骨,擦擦嘴角的白沫,感觉自己扯得有点远,得往回收收。他问郝运香:“你给自己打多少分?”
郝运香木着眼睛问:“我多少分?”
“那我给你算算吧。”叶博士重新拿过一张餐巾纸,嘴里的问连珠炮般,“你是处女吗?谈过几个男朋友?大学是名牌吗?单位险一金还是五险一金?爸妈干什么的,身体好吗?有医保吗?老有房吗?有哥哥弟弟吗?将来几个人分遗产?什么星座属相?算五行八卦吗?命里缺什么知道吗?”
问题还没回答完,郝运香就像跑了一百公里似的,大汗淋漓口唇发麻。她在永和大王的凳子上越坐腰身越佝偻,诚惶诚恐地着面前越来越高大的叶博士。
“综合下来,五十八分。”叶博士叹了口气,为难地点着脑门“实在没法加了,五十八分是能给的极限了。我算得十分手下情了。”
郝运香问叶博士:“您觉得您多少分?”
“我吗?这又是一个比较复杂的问题了。哦,时间不早了,我去还得赶一个重要的文件,星期一部长开会要用。他专门叮嘱过我小叶啊,这个文件不能出岔子,好好干。”叶博士边说边模仿部长起的拳头当胸狠狠把自己砸得晃了两晃,用以证明砸的分量与部的亲密与器重是成正比的。
郝运香一看叶博士拉开的架势,瞬间从他的鸿篇社会等级论清醒过来,脑子里紧张地算着三根油条、两杯豆浆、一个茶叶蛋一个卤肉饭团、一碗牛肉面合多少钱,这些都是叶博士讲课期间的。看样子这人是没打算跟自己一起攀爬人生的巅峰了,点心钱己必须掏了。
叶博士站了起来,郝运香也站了起来。叶博士伸出了一只手光辉而又慈祥的笑容再次浮现:“郝运香女士,今天我们这次见面常融洽。至于你的问题,下次见面时再容鄙下解答。再见。”
郝运香心里一喜,融洽?下次见面?这些字宛如远山寺庙里铛的晨钟,声声响彻进郝运香的心扉,浓雾中拨出一片欢欣的明——有戏啊。她缩回想要拽住叶博士让他结账的右手,转而扬配合着面部柔媚的笑容,轻轻而甜蜜地摇摆着送走了叶博士。
此时的后海,夕阳将下未下,悬在一弯蓝水尽头处,抹出半边天的玫红。两艘披红挂绿的摇橹船一前一后在水面上**漾,船头的马灯摇晃出点点碎缎子黄,合着咿咿呀呀的丝竹声,斜斜洒进岸边随风轻摆的柳条间。两边倚岸而建的各类酒吧粉明紫艳青翠黄俏,染得原本清淡的暮色一片明烈暧昧。
郝运香跟在简陆身后像只丢了鸡仔的老母鸡,深陷温饱层的饥渴的人能有什么心情欣赏这样一派旖旎瑰丽的风光?要想攀上人生的顶峰,空着两手好意思吗?拜菩萨还讲究上香火,上帝面前也摆着奉献箱。哎,这人生巅峰爬一次一百八十块,咋受得了哦。下回得轮着来,或者干脆小公园里坐一坐就好。想到这儿,郝运香心情略微舒畅起来。
前头一直沉默着的简陆开口了:“郝运香,你不止五十八分。”
郝运香瘪瘪嘴巴:“那你说我值多少分?”
“我说你值一百分!”郝运香听见简陆这么说眉头刚扬起来,岂料简陆紧跟着来了下半句,“你信吗?哈哈哈。”她的眉头随即又沉了下去。
两人沉默着,沿着后海慢慢溜达。
“我说你能不能好好捯饬捯饬自己?”
“我好好捯饬了啊。今天花了将近仨小时呢。”
简陆上下扫了一眼郝运香,叹口气:“你身边也没人给你参谋参谋?”
“当然有了,这身衣服是我跟我闺蜜一起精心选的,照着宋慧乔,就乔妹的街拍挑的,一样一样的。你别说,穿上就是好看,管用,那名校博士都被我迷住了,约我下次见面。”
简陆噗嗤一下笑出声:“回头我找个朋友帮你捯饬捯饬。”
秋虫有一搭没一搭,风吹语浪的空当间忽得钻出来亮起嗓子。
秋老虎眼看着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