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凌如同海绵般吸收著一切,却又奇蹟般地没有迷失在庞杂的流派与技巧中。
他的天赋核心,似乎是一种强大的“內化”与“转化”能力。他看到古画中的山水意境,不会去简单摹写皴法,而是试图理解那份“寄情山水”的文人情怀;他研究西方油画的色彩与光影,思索的是如何用色彩表达內心的情绪与对物象的本质认知。
他的画风,在成长过程中几经蜕变,从早期充满灵气的写生与想像,到少年时期对传统笔墨的钻研与实验,再到青年阶段,开始形成一种独特的、难以被简单归类的个人风格。
他的画,既有东方艺术的空灵意境与书写性线条的韵味,又融入了西方绘画对色彩关係、空间构成和內在情感张力的探索。
他可以用水墨表现出大海波涛中光色的瞬息万变,也可以用油彩勾勒出山石云靄中蕴含的东方哲学式静謐。他的题材也极为广泛,从家族记忆中的四合院角落、望北岛的海礁草木,到旅途所见的异国市井、壮丽山河,乃至对神话传说的现代重构、对內心幽微情感的抽象表达,皆可入画。
叶凌在艺术上的成长並非一帆风顺。
他也曾经歷过技巧上的瓶颈,对自我风格的怀疑,以及对艺术价值的困惑。尤其在海外顶尖艺术学院深造期间,身处当代艺术思潮激烈碰撞的环境,他一度感到迷失。
是坚持自己內心感受到的、那种融合东西的路径,还是彻底投入某种时髦的艺术观念或形式?
关键时刻,是叶瀟男的一封长信点醒了他。信中,叶瀟男没有谈论具体技法,而是写道:“……艺术之根,在於真诚。
真诚面对你所见的世界,真诚倾听你內心的声音,真诚表达你独一无二的生命体验。技巧是舟筏,观念是风向,但渡河之人、掌舵之手,是你自己。你的背后,是贯通东西的家族视野,是万里跋涉的亲身感受,这是你的財富,而非负担。不必急於定义自己属於哪一派,先画出真正让你心动、让你觉得非表达不可的东西。时间会为真诚的作品加冕。”
叶凌豁然开朗。他不再纠结於“主义”与“流派”,而是沉下心来,更深入地挖掘自己的生命体验与文化基因。
他將对家族迁徙、时代变迁的隱性感受,將对自然造化、文明遗蹟的深沉思考,將对人性温暖、生命韧性的细微体察,全部转化为笔下的意象与色彩。
他的作品,开始呈现出一种超越文化藩篱的、直指人类共通情感与精神困境的深度与力量,同时,那种独特的、融合东西美学精髓的视觉语言也愈发成熟、自信。
数年的海外深造与游歷后,叶凌回到瞭望北岛。此时的他已经褪去了青涩,气质沉静儒雅,目光清澈而深邃,言谈间既有艺术家的感性,又不乏经过严谨学术训练后的理性思辨。
他没有急於进入家族商业体系,而是在岛上建立了一个面朝大海的巨大画室,继续他的创作。他的作品开始零星地被一些有眼光的收藏家和评论家注意到,在专业圈內渐渐有了口碑,但距离真正的公眾认知和广泛影响力,尚有距离。
改变的发生,源於一次偶然。秦羽筹备一部需要大量东方美学意境概念图的新电影,想起这位才华横溢却低调的表弟,便邀请叶凌参与前期视觉设计。
叶凌为电影绘製的一系列概念图,將古典神话元素与现代视觉语言结合得淋漓尽致,意境恢弘又充满细节,极大地启发了导演和製作团队。电影大获成功后,这些概念图也隨之流传出去,叶凌的名字和他那独特的画风,第一次引起了大眾媒体的广泛关注。
紧接著,在娄晓娥的推动下,叶氏集团文化基金会成立,旨在支持有潜力的文化艺术项目。基金会策划的第一个大型活动,便是为叶凌举办一次全面的、高规格的个人巡迴画展,主题定为“行跡与心印”。
展览旨在系统展示叶凌从早期至今的代表作,呈现其艺术探索的完整脉络。
消息一出,便在艺术界激起了波澜。一方面,叶凌的作品质量確实过硬,经过一些权威评论家的私下品鑑,获得了高度评价;另一方面,他作为叶瀟男之子的身份,也难免让人猜测这是否是资本助推的“豪门游戏”。
面对各种声音,叶凌表现得异常平静。他对母亲秦京茹说:“妈,画就在那里。人们最终看的,是画,不是我的姓氏。其他的,交给时间。”
展览的筹备紧锣密鼓而又极其严谨。策展人是娄晓娥通过人脉重金聘请的、在业內以学术严谨和视野开阔著称的资深策展人林先生。
林先生最初接手时也存有疑虑,但当他深入研读叶凌的作品、了解其创作歷程后,態度完全转变,成为了展览最坚定的推动者之一。他与叶凌反覆沟通,精心挑选作品,构思展陈逻辑,最终將展览分为四个篇章:
“根脉·记忆微光”(早期家庭与本土题材)、“游目·山河供养”(旅行写生与自然感悟)、“融铸·东西之问”(风格探索与融合实验)、“心印·精神原乡”(成熟期代表作与精神性表达)。每个篇章都配有叶凌亲自撰写的创作札记片段,让观眾得以窥见画作背后的思考与情感。
展览的首站,定在了国內艺术氛围最浓厚、也最挑剔的都市——上海。
场地选在了外滩附近一座由歷史建筑改造而成的顶级艺术场馆。叶氏集团文化基金会的运作能力加上林先生的行业声望,使得展览从筹备阶段就备受瞩目。
开幕式当晚,华灯初上,艺术场馆內外名流云集。艺术界泰斗、知名评论家、收藏家、媒体人、时尚人士、以及许多闻风而来的艺术爱好者,將现场挤得水泄不通。
叶瀟男和秦京茹,以及娄晓娥等家族成员,都低调地出现在现场,將舞台完全留给了叶凌。
叶凌身著一袭简约的深色中式立领正装,从容地应对著各界人士。他的致辞简短而诚恳:“感谢各位今晚的到来。这些画,是我对过往岁月的交代,也是我与世界对话的痕跡。
它们源於我的眼睛,我的双脚,更源於我的心。希望大家能暂时放下外界赋予我的任何標籤,单纯地面对这些画面,或许,我们能在此刻,共享一份寧静,或共鸣一丝波澜。”
隨著人流涌入展厅,预先的爭议与好奇,迅速被画作本身的力量所覆盖。
在“根脉·记忆微光”部分,一幅巨幅水墨《旧居的天光》震撼了许多人。画面以记忆中的四合院天井为中心,仰视视角,老旧的屋瓦、斑驳的木窗、一角天空流过的云,被处理得既具体又恍惚,浓郁的水墨氤氳中,透出一种时光沉淀的温暖与悵惘。细微处,有孩童模糊的身影嬉戏,有藤蔓悄然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