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立春》我看了好几次。
里面有句话,大概意思是这么说的:你跟世俗生活水火不容,可我不是,我就是不甘平庸。有一天我实在坚持不了了,一咬牙随便找个人嫁了,也就算了。我不是神。
主人公还说过,我是宁吃鲜桃一口,也不要烂杏一筐。
电影《孔雀》里面三个孩子有三种人生,姐姐是和理想的世界过不去,弟弟是和自己过不去,哥哥是和自己爹妈过不去。
都活得很拧巴,前半辈子都是在对抗、较劲。有一天妥协下来了,就异常沧桑、安静。
我们活在现今社会这种复杂境况下,突然觉得这两部电影中的人物品格越来越可贵。
早上在网上看到一本书,上面写着:过大众的生活,做小众的人。
这种活法在现在尤为可贵,这是在找寻自己和这个世界和谐共处的一种方式。
不太古怪,又不要太世俗。
上班下班,偶尔紧张一下,也就是和老婆吵架时,脑子要跟上,找寻一些素材吵赢她。
唯一值得说的就是,还好,还是坚持没有让世道改变自己。
也感谢老天,感谢命运,没让自己去做一些违心的事情。
我似乎就是这样一年一年坚持下来的。
4
我不能使劲直腰,一旦使劲,腰会传来积压多年的酸痛,这种酸痛持续时间很长,像对美色的贪恋,会一波一波兴起,传递给我的信息是:刚刚那一波是上星期工作累的,前面那一波是昨晚加班累的,最后还有一些去年的,还有前年的。
一直攒着,好像在等一个时间集中释放,这个时间往往就在生命终结的那一会儿。
地铁上的我正在这么思量,扭头一看右边的女子,一眼就相中了她的眼皮,眼皮很清爽,我看不到她的眼神。在她还没发现有人在关注她的眼皮时,我转头看着左边的几乎能占两个位置的大胖子,我俩的腿相互紧贴着,他的每个呼吸都能传递到我的心脏。而我又一次想起那个清爽的眼皮,忍不住再一次转头去看,这一次女子感觉到了,她怯怯地收了收腿上的包。
能听见隔壁车厢里乞讨的歌声传开了,可能在四年前,车厢中还有断臂、无下肢的人在乞讨,他们使用音响来引起关注,而现在人们已经见不得那种惨了,换来的是躲避。这是因为人们的忍耐度下降,接受度下降,承载灾难的能力下降了。
于是乞丐变异了,一个常人带着一个烧伤或者眼瞎的残疾人,前面的人或许以年纪大作为资本,或许用部分残缺来博取很复杂的东西,有可能是同情,有可能是怜悯。重点在于后面跟着的人,他必须是残缺的,但是他很努力地学会了一项技能,传递给大家的信息是:他为了生存苦练了一门手艺,或者他本身是可以成才的,只叹命运不公。
于是后面的乞丐带来专业的歌声、娴熟的快板、优美的二胡。
传递出来的故事是母子、父子、爷孙。
乞丐的变化多端完全受制于被乞讨人的同情心和对事故、意外、灾难想象力的变化。
后面那个人的歌声基本上比原唱更有味道,语气中全是故事,就像我们懊恼的一个学院派作家那么好的文笔为什么就写不出体制外作家的那种质感一样。
乞丐走到我的正前方,我在心中更正了一下他的称谓,他们是乞讨者,我是被乞讨者,这是我对他们的尊敬,也是我对自己的怜悯。
但是我再也没有两三年前的那种脸红心跳了,再也没有那种看到他们失望的眼神后就愧恼的感觉。在四五年前我刚进城的时候,不论遇到多少乞讨者,我的兜里总是有零钱递向他们,那时候我想我的收入还有生活习惯和他们是匹配的。
我小时候生活在村里,后来到县里上高中,村镇县没有精神正常的乞讨人,如果他们是乞讨维生,那就表示他们的精神是有问题的。我们习惯叫他们疯子,但是这只是个名字,对他们的过去我们怀有某种敬意,因为他们是承受过苦难的人。这种苦难对于我们那片土地上的人来说是一种渡劫。
跑到村里的第一个乞丐窝在我们家门前,缩着发抖。我跑回家拿出我们家的大馒头,只让他吃,我知道不能给他水喝,我妈妈给乞丐吃的时候说过,他们不知道饥饱,吃多了喝水会撑死。兴许真的有种人心的磁场,路过我们村的乞丐都会跑我们家一趟。在我初中的时候,我第一次呵斥了他们,那天我妈妈跑进来喊我,说快快,疯子跑家里来了。她很怕他们,但还是一直救助这类人。我走出屋子,看见站在院子里的疯子,我说你出去,你出去我给你拿吃的。他听不懂。
我说,那你跟我来。招手,他跟我走出了我们家院子。我头一次遇到胆子这么大的疯子。
高中的时候县里有个疯子喜欢吃拉面。我是怎么知道的?因为我有时候给他买包子,有时候给他买油条,他都不喜欢吃。我有次给他买了拉面,他就特别高兴,每次在马路上见到我就对我笑。后来他被一个有钱人拉走了,坐在一辆拉石头的车上,去了远方。
在北京生活五年后,我看到乞丐,再也不会抬头看一眼,心里念叨着,快点走过我,走过我。当他和我建立起的乞讨和被乞讨的关系解除后,我的心里松了一口气。
于是我看到我对面的老妈妈翻开自己的兜拿出十元钱,坐在我左边的胖子呵斥了老妈妈,老妈妈尴尬地合上了包,看了看胖子。
你可以断定的是他们俩人的身份关系和正在乞讨的这两人的关系一致――母子。
乞讨的母亲转过脸来恶狠狠地瞪着胖子,胖子没有看到她的眼神,我看到了。那是一双从博取同情一瞬间变成恶魔的眼神,令我一个将近三十岁的男人有些恐惧。我转眼看到刚才故作镇定看小说的那双清爽的眼皮下面的眼睛,她也看到了恶魔的眼神。
我很遗憾,右边的女子看到了这样的一幕。她约莫十五六岁,再一想,算了算了吧,她才十五六岁已经到了我三十岁才修炼到的层次,刚才乞讨者站在她面前时她几乎和没看见一样。看她皮肤的光滑度,她可能出身在城市,在这方面估计她的进化早于我多年。
乞讨者在几个拿着大包小包的看起来很慌张的人那里讨到了钱,那些人的慌张可以看得出他们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他们的脸色发暗,仓皇迷离,像极了五年前的我。
而那时的我是无法体会到一竖直腰就无比酸痛的。我想起我的童年,早上要去挑水,晌午给地里的人送饭,中午在地埂上躺平看蓝天,下午转进树林子中去想象离奇的冒险故事,使劲跑出树林子到最南边的悬崖处,脚下一刹,辽阔映入眼帘,冒出几十座连绵不绝的山头,最远处天际模糊,山的那边还是连着山。
5
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我每天睡醒后会陷入无止尽的绝望,这种绝望来自我长时间对工作对自己用力过猛。我常常用力过猛。
我坐在床边,往事纷至沓来,我对生活产生了漫无边际的厌恶。
可是幸运的是,我并没有被这种东西牵连拖垮。我其实不知道怎么自救,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抗争过去的,过半个小时,我会好起来,出门,再一次钻进没有尽头的生活中。可能在内心的成长方面我是幸运的,不知道是以往的经历救了我,还是长久的阅读救了我,无从查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