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探道:“方才砍吾们的马足的,吾知道是那大马夫,他与吾身材大约是仿佛;如今你又说遇见一个人,与吾身材相同,这样说来,一定不是车上的人了!”
小亭道:“吾也是这般想,他党中人想来必多,吾初意万料不到如此。”说时大有懊丧之色。
罗探冷笑道:“不管党中人多不多,吾们破案的目的,总要达的,都只为案子难查,查案艰险,所以要重侦探。不然,见难不为的庸人懦夫,正多得很,谁不好做侦探呢?”
旁听的那位老者,听了也字字首肯,句句心许,等他说完,便不住口地赞道:“究竟不是一勇之夫[39],不愧为当今中外第一的侦探家。老朽曾见新出的小说上,说的什么聂克楷忒[40]呀,一味地说梦话,只是恶斗,并无计划,比起罗先生来,真差得远呢!今日得蒙光降,好教吾蓬荜生辉了!”说罢,哈哈地大笑起来。
此时堂中桌上的自鸣钟,一连打了十一下,老者便立起来道:“啊呀!接了客来,床铺还没有备齐!少陪一回,待老朽去看来!”
二人忙说,一时局促,断乎不及预备,好在天气尚不甚寒,不必多备了。
说时,一个小厮出来报道:“奶奶说请客人安置便了,一切都已备好。”
老者道:“如此甚好!二位请吧!”
三人谦了一回,毕竟老者前导,二位侦探后随,从侧门走进草堂后轩。
仰面便见一个院落,两旁**甚多,送出一种清香来。前面一带五开间平屋,正中堂屋里供着关帝神像,堂里一张圆桌,大约是一家会食之处。
老者不进中堂,却向右边走来,走到第一间,说道:“这便是小儿叫名[41]的书房,二位如尚不倦,不妨请进一看。”
二人同称“好极”,于是老者便叫小厮掌火,推门进去。只见靠窗设着一张书桌,左首一壁图,右首两架书,向外挂着满壁刀剑。老者忙请二侦探坐,小亭便与老者在书桌前坐了。
罗侦探却向老者道:“架上的宝书,可略赐展览么?”
老者答应连声,罗探便走去看那两架的书,只见书边上都用宋体字标着书目:一架是旧书,无非是《孙吴兵法》及《练兵实纪》《临阵纪要》之类;那一架上却全是新书,什么《万国战史》咧,《枪炮大成》咧,《中外战争史》咧,大凡兵家奇籍,无一不备;还有两套西文书,一套是《克洛卜制炮法》,一套是《最新火器》;架下两箱,全是手抄本,取出一本一看,上书“枪法神书”,书中说法,竟有大半不懂,而且别字连篇,想来必是口授秘诀,不堪笔达的。
老者忙走过来道:“这几本抄本,都是老朽的手笔。从前老朽在京城里,从先师王正谊[42]处听讲,随时笔记的。”
小亭也走了过来问道:“王正谊先生,不是绰号‘小霸王’,又称‘单刀王五’的么?敝业师也是出他门下,如此说来,老丈是吾的师叔了。”
老者道:“岂敢岂敢?不错!令师不是绰号‘幺儿’[43]的么?此人善通臂[44]之术,能于六七步外,伸手打人。他从前也曾与老朽道及,说在苏州传了一个姓费的徒弟,并说足下器量不浅,天资聪明,将来必能将吾道传入新学界中。又蒙他说,将来吾们一派流传,只好指望足下,与小儿二人了。不料今日,乃得识荆,真是名不虚传,吾道不亡矣!”说罢,甚有感慨当世之意。
罗侦探又看了几本,又有什么《上路护院论》《弹腿法论》《内家真传》《十八件武器歌诀》之类,大半不得其解,便向老者道:“老丈如此大才,何不竟学冯妇下车[45],在上海立一柔术会,教习一班子弟,一来好保存国粹,二来又好叫外人知道,吾老大帝国的老古董,并不是轻易得来的,况且当今国步艰难,一旦国家有事,尚不难借此苟延残息。”
老者抢着说道:“老朽何尝不作如此想呢?但只怕外人不知底细,目吾为拳匪,那不就要自取其殃么?还有一层,吾辈的学术,与日本的剑术大异,非一朝一夕之功所能练习的。”
罗探点头称是,便走到那边,看那兵器。只见居中挂着一把似刀非刀,似剑非剑的东西,鞘子为钢丝所编,鞘头拖着一绺头发,结成二三十个小辫子。
老者指着说道:“这是一个朋友送与小儿的,据称是从台湾土番[46]处取来。土番常从深林中蹿出杀人,杀一个便系一条辫子,在刀鞘上。这把刀的主人翁,算来杀过三十二个人了,你道这种番人,可怕不可怕?”说着,便将那刀抽出鞘来,霜锋闪射,血迹模糊,忽然发起老兴来,对二侦探道:“乘此月色乍明,待老朽献一番丑何如?”
二侦探大喜,忙称:“容当拭目一观。”
于是老者捧刀出室,去了那元色马褂,只穿着一件短靠,紧一紧裤带,拍一拍胸膛,抖擞精神,舒展腿臂,定位摆一个抱瓶势,忽而仙人指路,忽而鹞子反身,又有什么抱月扫叶、探海插花种种架势。
只见他左盘右旋,腿去刀来,看的人也不知究竟是人舞刀,还是刀舞人。舞到后来,忽然跳归本位,方知他原旧是执着刀的一个人。他却心沉气和,安若无事,笑问小亭道:“老骨头尚不麻木么?”
小亭赞不绝口地答道:“莫说看不出刀中绕着一位半百老人,便当作是一个少年,也不能圆熟到如此。”
罗侦探也道:“老丈真可谓神乎其技矣!吾不料在这繁华所在,倒得目睹神仙,真正是三生有幸。不知令郎剑术也如老丈否?”
老者道:“他么?虽不及吾的圆熟,究竟工候浅些,可喜他尚能领悟,善于随机应变。他人不知的,有时竟要上他的当,只道是什么暗门功夫呢!”
罗侦探叹息道:“可惜他不在目前,若得此人共事,还怕不能在世界侦探界中,独树一帜么?眼见得奸党屏迹[47],大同世界就在中国了。”
老者笑道:“说起侦探来,那是他的旧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