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侦探随口问道:“令郎从前也曾习过这业么?在何处查过案子?”
老者道:“何尝不曾?从前留学归国后,便在京师居住,因为不喜功名出身,所以蒙某王爷很器重他,凡有疑难的案件,多来就他商议,侥幸破了几件奇案,一时声名遍传出去,连远处都来请他。那时老夫屡次写信去,教他小心,休遭冤仇,得罢手时且罢手,顺风旗儿毕竟张不到底的。可巧遇着了什么玫瑰贼,这人本领非凡,自称‘盗贼’。那时鸦片烟的禁令尚不严,京中大老,大多是老枪名手。这玫瑰贼专一飞檐走壁,隐入府邸中,将血滴在烟盒里。那运气不好的,抽了几口,就呜呼哀哉了。那时这玫瑰贼闹了这么一个大乱子,官府们可就急了,忙请小儿出去查他。毕竟只查出了玫瑰贼的标记,正想去访他踪迹,忽然那玫瑰贼,堂堂皇皇地,派了马车来接。这一遭,可就把老夫的魂儿急死了一半。”
小亭道:“不错,吾在去年《时事报》[48]上看见一篇小说,叫作什么《玫瑰贼》[49],不料记的竟是这段故事?”
老者道:“已有人做在书上么?现在的事,真不容易做,好也共知,恶也遍传,莫怪人家不肯出头做事了!”
罗侦探早在书架上看见一本《时事报》的全年画报,翻了一看道:“果然在这里!”
老者笑道:“罗君莫怪亵渎,你老的性度,与小儿竟出一途,一听见什么,便要查究,这真是你们侦探的本性了!且慢,这事果在那里,待老朽看来!”说罢便抢书在手,凑着灯光去看,看了半晌,似乎不解其意,便弃去不看。
罗侦探便问道:“后来令郎见了玫瑰贼便怎样呢?”
老者皱眉道:“见面之后,玫瑰贼便劝他一番,究竟说些什么话,小儿从未细细地告诉过吾,所以不得而知。小儿因见时势不对,便避了回来,那就是他做侦探的历史了。”又道:“此刻天气不早,二位也得乏了,快请睡吧!”
二侦探见他如此说,知道他的意思,是不要人问他儿子的行踪,所以促着他们早睡,没奈何只得罢休,忙道:“不错!今晚惊扰多时了,老丈请进安寝吧!”
老者谦着,硬要送他二人进隔壁那间卧室,叫小厮照灯,走了过来,推开门,请二人进房,自己却告辞去了。
二侦探进得房来,灯光一照,只见靠墙桌上明晃晃的一把剑,倒插在桌上。
小亭万料不到如此,倒吓了一跳,诧异道:“谁插在此的?”走过去一看,只见剑插入桌处,插着一封信,便拔剑取往灯下去看。
岂知小亭一人如此注意这封信,罗侦探却毫不在意,只顾上下四面打量,忽而含笑,忽而发怒。不知的人见了,一定要道他是疯子。到后来笑得他前仰后合没有了局。
小亭奇怪道:“吾从没见你如此快活过的,今天为何只顾痴笑?你快来看,这信上写的什么东西?”
罗探道:“不必看!吾早就知道了,字面吾背不出,至于那刺客的意思,却是教吾自觉惭愧,拔剑自杀。这刺客的心术,也不免太险恶些!若遇他人到得此时呢,就难说了。至于吾呢,莫说这小小失败,不足为怀,便是再狼狈些的境遇,也不能毁吾的坚忍性。吾视失败,只当作是试验课,终究坚守着这百折不回的主义,矢志不变的。”
小亭大奇道:“你怎么知道这信里说的意思?这刺客也奸险极了,你怎么会猜到这般清楚?请你说个明白!”
罗侦探道:“这很容易明白的。那怪车一面的人,只怕吾辈捉他,他决不会自来与吾为难的。你方才离开吾时,不是在黑暗中,遇着一个人,与吾长短身材相仿的,放枪击你么?你道你本领高强,那弹子来被你避过了?哼!这弹子岂同小可?莫说你,便是英国最著名的亚丽恩[50]兵,也避它不得!他的意思,何尝要击你呢?他道你是吾,一心要与吾恶作剧,过意打偏了。后来知道你不是吾,他便追踪到这里。”说罢,两只眼睛便盯住在那墙角头一只破裂不堪的竹橱上。
小亭急问道:“如此说来,你一定知道刺客此时往哪里去了。”
罗探笑道:“刺客么,近在目前,远在天边。他躲的所在,你也万万料想不到的,你也万万做不到的。你若躲在他的地位里,那声音便要同爆竹一般得响了。”
小亭追问道:“现在哪里?”
罗探道:“不必性急,他自来也。”
说时,忽见屋角里,灰积寸许的一只破竹橱,无缘无故,自己开起门来,从那高不及尺的小门里,蓦地里跳出一个人来,走到罗侦探面前,纳头便拜。
罗侦探早已准备,忙把他双手抱住,笑道:“刺客休得无礼!”
那人低着头道:“先生若再取笑,更使吾惭无余地矣。”
罗侦探向小亭道:“吾介绍与你,吾这位好友,此人便是访拿玫瑰贼的卫君。”又向那人道:“这位是吾的好友费小亭君。”
那卫君便向小亭道:“适才在林中多多得罪,望二位先生恕罪!”
小分相像,怪道:“天下竟有这等稀奇的事?真是英雄识英雄,好汉敬好汉!你二人早已心心相印,又何必各人怀着鬼胎,玩这许多把戏,叫人家在鼓里睡觉,真正是恶作剧!”亭仔细看时,只见他非唯身材酷似罗侦探,便是面貌,也有八
卫君道:“吾的玩儿,若非罗师,便请福尔摩斯来,也猜不破。”
于是三人又谈了好一回儿,到后来卫君允许罗探,以后凡有缓急,决计出来臂助,只因老父在堂,不忍久离膝下,故不允迁出与罗、费同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