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面不妨再进一步试着对比一下“陈大悲”与“南风亭长”,看看二人是否有什么相似的履历?
李民牛、陈步涛(陈大悲长孙)合著的《化蛹为蝶:中国现代戏剧先驱陈大悲传》(花城出版社,2013年1月)为我们大致勾勒出了陈大悲在1912年之前的生活轨迹:
1887年6月15日,陈大悲出生在一个相当富裕的封建官僚家庭,祖父是清政府上海道派驻上海租界的会审官员。
陈大悲的童年是在苏州度过的,但他却并没有出生在当时苏州传芳巷陈家大院,而是生在浙江杭县的陈家祖屋里。三岁时,陈大悲的父亲被举荐到苏松太道上海县,署理上海县长,他便和母亲顾氏一起留在苏州。因为母亲通晓英语,所以他很小便开始学习英语。
1896年春末,陈大悲和母亲离开了苏州,前住上海和父亲团聚。在上海的新式学堂,陈大悲读完了小学和中学。在此期间,他对传奇小说、戏曲一类愈发感兴趣,并开始广泛阅读。除前代作品外,他对当时出版的新小说也来者不拒,如:梁启超的《新中国未来记》和柯南·道尔的侦探小说《包探案》等。
1908年,陈大悲考入苏州东吴大学(今苏州大学前身)文学系,回到了故乡苏州。在东吴大学学习期间,他在老师黄人(1866—1913)及其他前辈的栽培下,开始尝试自己创作白话小说,并给上海的一些报刊投稿。一个偶然的机会,使他对新兴的“文明戏”产生了强烈的兴趣,并经常在校内参加演出活动,但遭到父母的强烈反对。
1911年初,在与家庭决裂之后,陈大悲离开东吴大学,前往上海,加入任天知领导的文明戏班进化团,并在长江中下游各地巡演长达七八个月……
看到这里,我不禁要问:陈大悲大学时代到底创作过什么小说吗?创作出来之后又在哪里发表过呢?查韩日新整理的《陈大悲著译系年》(《陈大悲研究资料》,韩日新编,中国戏剧出版社,1985年7月),却完全未见其1912年之前的创作,也不曾提及署名“古越陈听彝”的《玫瑰贼》。
但通过对陈大悲早年生活的梳理,却让我看到了他与南风亭长的一些“契合”之处:官僚家庭、苏州、上海、英语、侦探小说……
读过《罗师福》的人应该能发现:作者南风亭长对晚清官场有一定了解;且对苏州和上海的风土人情与当时的社会时局比较熟悉,很可能在两地生活过一些时日;还有,作者很明显是懂英语的,对一些古典小说、戏曲之类以及当时的侦探小说也比较熟悉。
而且,《罗师福》开始连载的时间虽然是在陈大悲从上海回到苏州的一年之后,但第一案写的却正好是1908年秋天发生在苏州城的故事,时间、地点也可说是恰到好处。
另外,小说文本中还有一些值得注意的小细节:
其一,第一案第五章《寄书》介绍罗师福时说他是“杭州钱塘人”,这个设定似乎很容易让人联想到陈大悲的籍贯;
其二,第一案第八章《舆论》和第十章《改装》都写到了罗师福“化妆易容”的情节,“化妆易容”一类伪装技能虽然是福尔摩斯们的拿手好戏,但不禁又会让人想到“演员”这个与陈大悲休戚相关的职业。
其实,考证一个“笔名”的真实身份,如果没有作者本人的“自述”(日记、信札一类),或者亲近之人的旁证,是很难证实的!例如现代作家张天翼(1906—1985),如果不是他通过写给组织的“自传”“简历”等材料亲口承认自己年少之时曾以“张无诤无诤”为笔名写过以《徐常云侦探案》为代表的侦探小说,一般读者是很难知道的。
所以,上述种种,皆不能作为“南风亭长”即陈大悲大学时代曾用笔名的确证,而只是我个人的一些怀疑而已,但或许可以勉强提供一个考证南风亭长真实身份的切入点,以待后来者继续深入挖掘下去。希望今后可以通过对比小说文本,或者其他更直接的途径找到确实的答案!
那么,说回《罗师福》本身,缘何称其为晚清版的“东方福尔摩斯”探案呢?原因其实很简单:小说中曾明确提到,大侦探罗师福的名“师福”乃“取师事福尔摩斯之意”,而且作者又采用了典型的“侦探+助手”的模式,罗侦探也精通易容术、格斗术和“生理、理化、心理等学”,俨然便是福尔摩斯在晚清中国的翻版。
但《罗师福》引起我的注意并不单单在此,而在于其他方面:
首先,《罗师福》是由白话文写成的,而且现存篇幅将近八万字,这在晚清侦探小说中比较罕见。晚清时期比较有名的侦探小说,似乎除周桂笙(1873—1936)的《上海侦探案》(1907年4月27日以“吉”为笔名发表于《月月小说》第一年第七号)外,大部分都是用文言文创作的,而且篇幅都不太长。就连程小青发表于1916年底的《灯光人影》,也还是使用了文言文。
其次,《罗师福》较为集中地体现了晚清侦探小说作为“新小说”而有别于传统公案小说的三大特质:一、对叙事模式的革新,二、对刑讯制度的反思,三、对科学技术的崇尚。
另外,作为从晚清公案小说向民国侦探小说过渡的中间产物,《罗师福》中依然残留了一些旧时代的印记,诸如全书随处可见的“看官”“说书的”“且慢”“却说”等旧小说中常见的说书人口吻,如今读来倒也别有一番“半新不旧”的特殊体验,或许还能让今人感慨一番时代的变迁。
今番整理这部《中国侦探:罗师福》,自然以目前见到的《图画日报》连载版为底本,并从中遴选出50余幅和剧情紧密结合的插图,也让当今读者一品带有绣像的侦探小说。
华斯比
2020年11月30日夜于吉林铭古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