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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苏醒（第1页）

日子在雍亲王府这方精致而窒息的天地里，如同浸了水的宣纸，缓慢而滞重地洇开。林晚的断骨在昂贵的药材和精心的照料下，以超出寻常的速度愈合着。太医每日请脉，眉头却一日日蹙得更紧。她脉象中那股“奇寒淤塞”并未随着外伤好转而消散，反而像蛰伏的冰蛇，盘踞在经脉深处，将她的血气都染上一层挥之不去的寒意。她的体温常年偏低，面色苍白少有血色，唯有那双眼睛，在寂静时，会偶尔掠过一丝不属于这个时代、也不属于这具虚弱躯体的锐利与恍惚。

胤禛来过几次，总是屏退旁人，独自站在她床前，或坐在不远处的圈椅里，沉默地看着她，或者翻阅书卷。他不再追问黑石岭的细节，也不提胤禩，只是那目光，沉甸甸的，带着审度与计算，仿佛在评估一件失而复得、却又变得更加棘手的器物。

林晚大多数时间闭目假寐，或望着窗外那方被高墙切割出的、单调的天空。体内的“死水”毫无波澜，但偶尔，在深夜，当王府陷入沉睡，万籁俱寂时，她会感到心口残留的那一丝玉佩余温，极其微弱地跳动一下，仿佛遥远星辰的呼应。随之而来的，是经脉深处那淤塞的寒意，也会产生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冰晶碎裂般的悸动。这悸动短暂，却让她清醒地意识到，那力量并未消失，只是被某种方式“封印”或“沉寂”了，如同“源眼”潭水最后的余波。

她不知道这是好是坏。摆脱了力量的狂暴与失控，却也失去了可能的依仗和与胤禩之间那诡异的联系。她像个被抽空了某种核心部件的精密仪器，虽然外表勉强维持，内里却空空荡荡，运行滞涩。

胤禩的消息被严密封锁。她只能从丫鬟们偶尔闪烁的言辞和太医凝重的神色中猜测，他的情况恐怕也不乐观。昏迷未醒，脉象同样古怪，是那封印的代价，还是他体内晦暗力量最后的反噬？

这一日，午后。

林晚靠在引枕上，膝上摊着一本胤禛“赏”下的、内容枯燥的坊间话本，目光却落在窗外一枝刚刚萌出嫩芽的海棠上。春寒料峭，那点新绿在灰墙背景下显得格外脆弱。

房门被轻轻推开，没有通传。林晚抬眼，看见胤禛走了进来。他今日穿着一身靛蓝色常服，腰间系着黄带子，神情比往日更显沉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挥手让侍立的丫鬟退下，走到窗前的紫檀木椅旁坐下，目光先扫过她依旧固定着夹板的左腿，然后落在她脸上。

“气色还是差。”他开口，语气平淡，“太医的方子不管用？”

林晚垂下眼睫：“劳王爷挂心，己好多了。”

沉默片刻。

胤禛忽然道：“老八醒了。”

林晚的心猛地一跳，握着书卷的手指骤然收紧，纸张发出轻微的“嚓”声。她极力控制着抬起头，迎上胤禛的目光，声音尽量平稳：“八阿哥……可安好？”

胤禛看着她，眼神深邃，似乎想从她瞬间的失态中分辨出更多东西。“醒了，”他重复道，语速缓慢，“但……有些不同。”

“不同？”林晚的心往下沉。

“记忆似乎有损，许多前事模糊不清。”胤禛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椅子的扶手，“反应也有些迟滞，太医说是昏迷太久，神魂受损，需慢慢将养。”他顿了顿，“只是，他醒来后，问的第一个问题，是关于你。”

林晚屏住呼吸。

“他问，‘那位救我的姑娘，可还安好？’。”胤禛复述着，目光紧紧锁住林晚，“他记得你救他，记得养蜂夹道的一些片段，甚至……模糊记得黑石岭的水很冷。但关于他自己为何被囚，关于之前许多事，包括……”他停住，没有说下去，但林晚明白，包括夺嫡的倾轧，兄弟的算计，或许还有良妃的旧事。

胤禩……失忆了？是封印和“源眼”力量冲击的后遗症？还是那晦暗力量被“平息”后，带走了属于“八阿哥胤禩”的部分执念与记忆？

“本王告诉他，你为了救他，身受重伤，正在府中将养。”胤禛继续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想见你一面，当面道谢。”

见胤禩？在雍亲王府？在胤禛的眼皮底下？

林晚的心绪复杂难言。她渴望确认胤禩的状况，想知道那个温润隐忍的八阿哥是否还在，但又无比恐惧——恐惧看到的是一个陌生的、空洞的胤禩，恐惧这次会面引发胤禛更深的猜忌，也恐惧自己不知该如何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