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雄立刻叫阿香来,问了详细,阿香说:“天还没有亮的时候,我用开水冲了一个鸡蛋给她吃……”
“碗哪里拿的?”
“昨夜我洗了预备着的。”
“开水呢?”
“临时炖的。”
“糖呢?”
“糖罐里已经没有,我去问奶奶,奶奶正睡得浓,我在房门口叫醒她,她说记得灶头上还有一小包……于是我在灶头上找,果然有一小包吃余的糖。我便泡了鸡蛋送给老太太吃,老太太吃了之后一直睡到九点多,我盛了一碗泡饭给她吃,谁知她吃了一口便不要吃了,这碗泡饭还在这儿。”
叶志雄把泡饭端到明亮些的地方,叫阿香拿一个面盆来,朝面盆里一倒,突然看见一淌闪银光的东西朝面盆里流,再仔细一看,原来是许多水银。
志雄夫妇心里一跳,马上问阿香:“泡饭还有多吗?”
“有,多的盛在钵头里预备给要饭的吃。”
“快带我去看!”说着便随阿香下楼到厨房里去,黄雪薇仍然和韩良相在楼上侦查。
叶志雄下得楼来,命阿香把所余泡饭向天井的地上一倒,立刻水银随着泡饭流了开来。
这时他很着急,问阿香:“今天还有谁吃过泡饭?”
“店里的先生、奶奶,和奶奶的儿子都吃过。”
叶志雄立刻去找杨守林,守林一面要照顾来客,一面又在为母预备丧事,正忙得不可开交,志雄问他吃过多少泡饭,他说吃了两碗。
叶志雄说声“不好”,连忙跑到店里去找东西,幸喜有一个瓶子里装有高锰酸钾,这是备来卖给乡下人洗梅毒a和疥疮b用的。他倒了一点,冲了水叫杨守林喝下去,杨守林不肯喝,和他说明原因之后,方把一大碗高锰酸钾的紫红水喝下去。不一时,肚子里“咕噜”一声,“哗”地吐了出来,还没有消化的泡饭、还没有到肠子里去的水银都吐了出来。
杨守林这才一跤坐在椅子上说不出话来,皱着眉在沉思,好像也在研究谁叫他吃水银。
叶志雄再跑到店里去,问伙计今天有人买西药没有,回答“没有”,再问他药橱里的瓶子动过没有,他说:“三四天没有去动那些药瓶了,这里老百姓对西药还不大相信。”
a梅毒:由梅毒螺旋体引起的慢性、系统性性传播疾病。
b疥疮:由疥螨在人体皮肤表皮层内引起的接触性传染性皮肤病。
他听了伙计的话之后,便检查起药瓶来,偶然在一角上看见一个药瓶似乎放出了一些,再仔细一看,尚有一点闪亮的药粉沾在瓶口上。他看了看瓶签,上面印着“水杨酸”a三个字。
他点了点头,正想回出店来,黄雪薇已经匆匆地跑来了。于是他俩夫妇和韩良相回到自己的房里休息去,一面交代杨守林现在不妨把尸体移下来,尽管预备丧事好了,不过被害者的房里的一切东西都不要动,以便临时要察看。
叶志雄和太太、韩良相坐在房里便商谈起来,研究一下案情。
“我第一点就怀疑杨老太太的死,不死在水银上,因为水银吃下去不会当天便死,一定有别的毒药,不过我们可以知道这个凶手一定是很聪明,也一定是很愚笨的。现在我已经摸到线索,十分之九大约是死在水杨酸上。但是谁把水杨酸给杨老太太吃下去?如何叫她吃法?她吃东西不都是阿香经手的吗?但是阿香确是一个忠实的丫头。”
他们谈到这里,杨守林已经安排好了丧事的进行,走了进来。他一进门便和他们宣布:“用水银毒我的人,一定是我们这位小叔,因为他平常为人,专门好用药物毒人的。”
大家听了这一句话,都不约而同地吓了一跳。于是杨守林讲了一个杨老先生的毒人的故事。
a水杨酸:一种脂溶性的有机酸,外观是白色的结晶粉状物,存在于自然界的柳树皮、白珠树叶及甜桦树中,可用于阿司匹林等药物的制备。
从前他们家里这爿药店里有一个伙计,为人颇为固执,也颇口馋。有一天,杨老先生因为要用一点药,自己径自跑到店房里乱撮,那个伙计加以干涉,他便怀恨在心。隔了许多日子,杨老先生请伙计吃锅贴,因为这伙计心直口快,把以往的事都忘记了,更兼口馋,大啖锅贴。谁知上面几只很好,下面几只则都把巴豆做在里面,害得那个伙计肚子痛,要泻。谁知杨老先生却预先坐在厕所里死也不肯站起来,伙计肚子要泻,到厕所看一次,只看他坐着,又去看,还是坐着,结果那个伙计,忍不住,一肚子泻了出来,满地满裤子都是粪便,杨老先生则在旁大笑不止。这个伙计害了半个月病之后,就此辞职不干了!
随后,杨守林下了一个结论说:“这是显而易见的,我家小叔因为经济拮据,他以为在店里做经理必有相当好处,所以一定要把我谋死,然后他可以做本店的经理……”
叶志雄和黄雪薇他们都点头称是,再安慰他几句,并嘱咐他快把回娘家的妻和子去叫回来,杨守林说已经派人报死讯去了,听见婆死,势必马上赶回来的。
杨守林走出去之后,他们在房里便重新研究起来,案情似乎又复杂起来了,更兼今晨又看见杨老先生行色匆匆地到城里去,也许是下了毒药之后,想避开这谋杀的嫌疑。
“但是为什么死的是杨老太太呢?”叶志雄说。
“我已经有好几个有力证据了,大约这件案子不要两天便可破案,现在经杨守林先生一说,我还得到被害者的房里去仔细一查看。”
雪薇说完话,一把便拉了志雄到第三房的楼上去,一面走,一面轻轻地对志雄说:“关于杨老先生这个人物,着实有点可疑,不过从他的谈话里听来,是一个非常骄傲的人,他说家里的子孙,不是简任官便是荐任官,有这种性格的人,应该顾全家中的生命。再者,他一时因受气愤而杀人,绝对不会用慢性谋杀方法。或者说他是因为想假祸于人,所以……”
说着,已经到了楼上,黄雪薇对叶志雄说:“这是显而易见的,被害人服毒时一定在昨夜,否则不会只吃二口泡饭便不吃了,即使药放在泡饭里,吃二口也不致伤命,所以我对于昨晚的一碗开水鸡蛋实在有点怀疑。”
看看桌子上还摆着那个盛鸡蛋的碗,可惜没有化验室,否则一化验便知道里面有没有毒药。然而鸡蛋是阿香亲手打开的,开水是临时炖起来的,要不便是那包白糖里有水杨酸,水杨酸和在白糖原本看不出来。
立刻喊阿香来,问阿香那张包糖的纸在哪里,阿香说已经丢在风炉里烧掉了,现在连最后的希望都没有了。
最后黄雪薇想到,水杨酸是很好的杀菌剂、防腐剂,只要把那鸡蛋碗不要洗放在潮湿的地方,如果腐烂即可证明无此药,如果不腐烂便是有的,所以她便将此碗带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