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零五年的春雪刚刚融化,八卦楼工地上的泥泞还没干透。阿贵蹲在临时搭起的工棚里磨着刨刀,砂轮摩擦铁器的声音混着远处德国工程师的吆喝——那些人正用皮尺反复丈量地基的走向。忽然一阵马蹄踏破泥水,几匹东洋马闯进工地,为首的是个矮壮浪人,腰间双刀随马身晃动。
“女闾祭坛在什么方位?”生硬的山东话像钝刀切肉。
阿贵低头继续磨刀,刃面映出自己平静的脸。昨夜素心塞来的字条还贴在胸口,那张画着八卦方位图的草纸,在艮卦位置标着鲜红的叉。他瞥见浪人马鞍旁挂的行囊,露出一截德制卷尺的铜扣——日本人怎会有德国人的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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济南老城,“红楼”密室的沉香染透了黄昏。云娘斟茶的姿势像在演示某种仪式,袖口滑落时,腕间银镯的蛇形标记闪过冷光。德国翻译官冯·施密特的指尖在桌面上敲出焦躁的节奏。
“领事馆要求先看到齐桓公祭坛的图纸。”他的金发被汗水浸成深色,“夫人要的洛阳铲,己经在码头仓库。”
窗外忽然传来瓦片碎裂声。
云娘推窗时,只看见一只黑猫蹿过屋脊。暮色中,那猫尾巴尖缀着的白毛格外扎眼——像是被人故意染上去的标记。她合窗转身,从绣屏后取出半卷泛黄的帛图:“告诉领事,剩下的图纸,得用你们在胶澳档案馆的三号密档来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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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埠总局议事厅里,袁世凯对着沙盘上的八卦楼模型己经站了半个时辰。周馥捧着檀木匣子进来时,烛火正跳第三次。
“德国人送来的开埠周年礼。”
匣盖开启的瞬间,满座呼吸皆滞。红绸衬底上躺着半块青铜镜,边缘的女闾纹饰在烛光下泛着诡谲的绿锈。更奇的是,镜面映出屋顶横梁的一道裂缝——那裂缝蜿蜒的走向,竟活脱脱是个艮卦卦象。
袁世凯拿起铜镜,指尖着断裂的边缘:“还有半块,在谁手里?”
无人应答。窗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三更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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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八卦楼基坑边,素心拎着的食篮突然往下一沉。
她假装弯腰整理裙摆,手指探进篮底——触到一团油布包着的东西。前方基坑里,阿贵正蹲在塌陷处发呆。刚才那阵莫名的小范围地动,让东侧坑壁塌出个黑窟窿。德国工程师举着马灯要上前,却被日本浪人用刀鞘拦住。两拨人在泥水里推搡,咒骂声混着听不懂的外语。
素心借着混乱展开油布,里面是张矿井图。煤油灯昏黄的光照见图角两个小字:“水银”。她猛地抬头,看见阿贵正用眼神示意基坑深处——那些新挖出的青砖,不知何时被人排列成了北斗七星,勺柄正首指西北乾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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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湖的藕神祠浸在夜雾里。素心推门时,香炉中三炷线香的灰烬齐齐折断——香是反着插的,就像某种倒置的仪式。供桌前没有白须老者的身影,只有梁上垂下一根麻绳,绳结系着的翡翠耳坠正在缓缓旋转。
她母亲失踪那年戴的正是这对耳坠。
素心刚伸手,祠门突然被风撞合。黑暗中有窸窣声从梁上传来,不是老鼠,是衣料摩擦木头的细响。她攥紧油布包着的矿井图,耳坠忽然停止旋转,翡翠的光指向祠堂后墙——那里有道暗门,门缝里渗出潮湿的土腥味,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金属气息。
是水银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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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鼓敲过西响时,素心在煤油灯下摊开三样东西:矿井图、油布包里掉出的半块罗盘,还有从祠堂暗门后捡到的德文笔记残页。纸页上的化学符号她认不全,但“Hg”(水银)和“Sprengstoff”(炸药)的字样反复出现。
窗外忽然有蓝光一闪。
她扑到窗边,看见漆黑一片的八卦楼工地深处,坎卦方位的灯笼亮起了诡异的蓝光。几个黑袍人影正往灯笼下搬运箱子,那狭长的形状让她想起父亲笔记里画的钻探设备。蓝光映出其中一人的侧脸——是白天那个德国翻译官。
阿贵的身影突然出现在巷口,他浑身湿透,手里攥着半截怀表链子,链子尽头是个被踩扁的铜壳表。他朝楼上比了个手势,指向城墙方向。
素心顺着看去,城墙垛口处,一点火星明明灭灭——是烟斗。抽烟的人身影模糊,但腰间玉佩的轮廓在夜色中勾勒出熟悉的形状。那是季海泉随身戴了二十年的老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