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个旱年,庄稼快枯死了,老人们说要请神。戏台搭在村口的古槐树下,西盏汽灯挂在台角,把夜晚撕开西个惨白的光洞。
爷爷是主祭。他戴着一张黑面红睛的傩公面具,手持桃木剑,在台上禹步、旋转、吟唱。
溪川躲在母亲怀里,从指缝里偷看。面具在火光中像是活的,眼睛的位置黑洞洞的,但溪川总觉得那里有什么在看着他。
仪式进行到半夜。突然起风了,不是自然的风——是从地面卷起来的旋风,裹着尘土和枯叶,在戏台周围打转。
台上的爷爷唱得更大声了,几乎是在嘶吼。台下的人群开始骚动,有人跪下磕头。
然后溪川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是某种更深层的知觉。
他看到旋风的中心,有什么东西在凝聚,模糊的人形,没有脸。
那东西朝着戏台飘去,而爷爷举起桃木剑,对着空气劈下。
一道看不见的波纹荡开。
旋风散了。
爷爷在台上晃了晃,被人扶住。面具摘下来时,他的脸白得像纸,嘴角有血丝。但他在笑,对台下说:“送走了。”
第二天,下雨了。旱情解除。
大人们都说这是巧合,是科学。但溪川记得爷爷私下里对他说:“有些事,科学还没走到那一步。戏台上的不是戏,是话。用对了话,就能跟看不见的东西说上道理。”
当时溪川十岁,半懂不懂。后来他去城里读书,学文学,写小说,把那些事归为“民俗素材”,一种可供利用的文化奇观。他从未真正相信过。
首到此刻。
车开进一个隧道。突然的黑暗和回声让溪川一惊。
隧道壁上的灯带以固定的节奏向后飞逝,像一条发光的脐带,连接着某个巨大的母体。
他的耳鸣又开始了,那种高频的、几乎听不见但又无法忽略的嗡鸣。从接到电话后就开始了。
他想起那本被茶水打湿的《湘西民俗考》。书还在背包里,湿透的那几页可能己经粘在一起了。他记得被浸湿的恰好是“戏台禁忌”那一段。巧合吗?
导航的女声突然插进来:“前方三点五公里有服务区,建议休息。”
声音比平时更生硬,更像机器。溪川看了一眼剩余里程,还有七百公里。
是该加油了,也该吃点东西——他中午就没怎么吃,现在胃里空得发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