介绍得简单,没头衔,没背景,但这架势该懂的都懂了,不该懂的也没必要解释。
“周爷爷好,伯父伯母好。”于幸运赶紧跟着问好,声音有点紧。她能感到周父周母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
“嗯,来了就好。”周老爷子声音洪亮,带着沧桑后的通透与威严,打量她几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点点头,“坐吧。顾之,照顾好人家。”
语气平淡,可那个“人家”,微妙地划出了距离。
“是,爷爷。”
周顾之面不改色,领她在靠近主位、又不算扎眼的一桌坐下。这桌都是年轻人,男女皆有。男的衣着看似随意,实则剪裁用料皆非凡品;女的妆容精致,衣着得体,首饰低调却件件不俗。他们看到周顾之带于幸运坐下,惊讶探究毫不掩饰,但无人贸然开口,只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低声交谈也变成了模糊的音节。
很快,有人“路过”。
“顾之,难得。”一个戴无框眼镜、气质斯文的男人端着水杯踱过来,目光在于幸运身上礼貌地一掠,“这位是?”
“于幸运。”周顾之依旧只给名字,抬眼看他。那眼神平静,却让男人笑容微敛,点点头,识趣地走开。
就在那人转身的刹那,于幸运自己放在腿上的手,忽然被一只温热干燥的手掌握住了。是周顾之。
于幸运浑身一僵,下意识想抽回,却被他更紧地握了一下。
“吓到了?”他微微侧头,声音压得低,只有她能听见,语调是惯常的平稳,却像在分享一个秘密,“这种场合,名字就是全部的介绍。说多错多。”
于幸运心跳如鼓,手心的汗意似乎都被他干燥的掌心吸走了。她轻轻地点了下头。
周顾之似乎很满意她的“领悟”,拇指在她手背上摩挲了一下,他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气音继续道:“看到那边那道‘开水白菜’了么?”
于幸运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看到主桌上一道清汤寡水的菜。
“待会别碰。”他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最寻常不过的事,“汤头是用火腿、老鸡、干贝吊了三天,又用鸡茸扫了三遍才得这么一碗‘开水’,鲜是鲜掉眉毛。可他们用的是南腿,火气重,压过了鲜甜,最后那遍扫汤的鸡茸也不够新鲜,留了腥。”
他顿了顿,终于瞥了她一眼,那眼神里竟有一丝顽劣的笑意,“不如我做的。”
于幸运愣住,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在这种地方,他握着她的手,悄悄跟她说……这道看起来就贵得要死的菜,不好吃?还……不如他做的?
一种荒谬又温暖的感觉冲上心头。她忽然就明白了。他不是真的在评价菜。他是在用这种最“周顾之”的方式——挑剔、专业、带着点居高临下的品味——告诉她:别看这里金玉满堂,在我看来,很多事也就那么回事。你不必怕。
她紧绷的脊背,放松了一毫。被他握住的手,也不再僵硬,甚至试探着,轻轻回握了一下。
周顾之没有再说话,也没有更多的动作。但于幸运感觉到,他握着她手的那份力道,似乎更稳了一些。
寿宴开席,菜品一道道,器皿是素雅名瓷,菜式精致得像艺术品,看着清淡,内里乾坤于幸运看不懂。她大部分时间埋头,小口吃周顾之用公筷夹到她碟子里的菜。他夹什么,她吃什么。同桌其他年轻人似乎彻底明白了周顾之的态度——他带的,他的人,少打听,别招惹。于是交谈又绕回那些于幸运听不懂的宏观、科技、人事,只是瞥向她的目光,依旧复杂。
侍者来斟酒。于幸运面前多了只小琉璃杯,里面琥珀色液体泛着细腻气泡,蜜桃和梨子的甜香幽幽飘来。
“自家酒庄按古方酿的蜜桃起泡,酒精度低,尝尝,不喜就放着。”周顾之解释,语气里有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和耐心。
于幸运正口干舌燥,心乱如麻,端起来小心抿了一口。清甜微酸,气泡活跃,几乎没酒味,很好喝。不知不觉,小半杯下去了。
酒意慢慢蒸上来,冲淡了些紧张僵硬,脑子开始晕乎乎的,像蒙了层暖雾,脸颊发烫。她听着周围那些天书般的对话——“美联储信号……”、“XX省产业结构阻力……”、“家父见X老,说起南海填海新材料……”——感觉自己像个误闯巨人国会议室的矮人,又懵,又有点荒谬的抽离。这些人平时聊这些?不打麻将不八卦吗?
周顾之偶尔侧头看她。看她因酒意泛红的耳尖和脸颊,看她听不懂时茫然放空、又强打精神的样子,看她无意识舔过沾了酒液、显得格外润泽的唇。
很普通。扔在他从小到大见过的、任何一个被精心打磨的“名媛”堆里,她都最不起眼,最“不合时宜”。不懂规矩,不会来事,甚至有点傻气,连这种场合基本的“微笑倾听”都摆得笨拙。
可偏偏是这份“普通”和“不合时宜”,有种奇异的、鲜活的吸引力。像株误入名贵兰圃的、带山野气的雏菊,笨拙,却生机勃勃。她紧张时会不自觉地用指尖摩挲裙上绉纱,听不懂时眼神会飘向虚空,吃到合口的,眉头一舒,像只偷到鱼干的猫。
他不知道为何这么“上头”,非带她来。是因她“意外”闯入?是因她那些乱七八糟却生动的野史?还是因为她真实的反应,和每次醒来后仓惶逃走的怂样,让他觉得……有趣,且,是他的?
或许都有。但此刻,看她珠圆玉润的侧脸在昏黄光线下泛着柔软光泽,颈项弧度温顺,耳钉轻晃,一种陌生的、带着明确占有欲和近乎“展示”心态的满足感,悄然弥漫。带她来,或许就是想看,这颗与众不同的石子,投入深潭,能激何等涟漪。也是想……用最直接的方式,将她划入领地,贴上他周顾之的标记。
“顾之,”主位上周老爷子忽然扬声,中气十足,压过厅内低语。他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个紫砂小壶,慢呷一口,“刚才听小沉她们聊什么意大利歌剧?要我说,咱们老祖宗留下的好东西,一辈子品不完!诗词歌赋,琴棋书画,那才是真风流,真味道!”
周顾之点点头,桌上几位老者含笑颔首。
老爷子兴致颇高,目光扫过这桌年轻人,带点考较:“你们这些年轻人,整天忙,还有几个能静心读几首好诗,品其中滋味?别说创作,能随口背上几首的,怕都不多了吧?”
桌上几个年轻人顿时卡壳,互相交换眼神。背诗?这场合?背《静夜思》?太儿戏。背生僻的?一时想不起,背错更丢人。
气氛微凝,掺了丝淡淡尴尬。这考较看似随意,实则不易。
就在这时,坐在周顾之旁边,因那甜起泡酒后劲上来而有点晕乎、胆子也被酒气蒸腾得大了几分的于幸运,脑子里不知怎的,就闪过小时候,姥姥摇着破蒲扇,在夏夜闷热星空下,用带浓重口音的调子,一遍遍教她念的诗。那不是课本上的,是姥姥从当兵舅舅那儿学来,又自己胡乱“加工”的。可那些句子,那种开阔磅礴的气象,却是她关于“厉害”和“有劲儿”的最初记忆,刻在了骨子里。
她没看任何人,眼望虚空某处摇曳烛光,像自言自语,又像被某种久远情绪推着,用不大、却异常清晰、甚至带点被酒意激出的、未经雕琢的铿锵,慢慢念出:
“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望长城内外,惟余莽莽;大河上下,顿失滔滔……”
声音不算美,甚至有点平实,可那份认真、笃定、甚至带点沉浸其中的莽撞,让这千古名句奇异地褪去所有朗诵腔和表演感,焕出种原始、质朴、却浑然天成的磅礴力量。尤其在这满座衣冠、谈笑皆鸿儒之境,由一个最“普通”不过、甚至懵懂的女孩,以最本真状态念出,反差烈到令人一时失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