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时客闻言先是一愣,几乎是下意识想问他为何去上阳。可略一思索后发觉自己似乎没有资格过问,便默默闭上嘴,犹豫片刻后喃喃道:“此去路途遥远,那便祝微生大夫,一路顺遂。”
“我也是奉旨入宫,为当今贵妃娘娘治疗头疾。”微生彧自顾自解释道:“我本是一介散医,游荡江湖多年,如今在浔安待了足足半年有余,也是时候该换个地方了。”
“原来如此。”
柳时客别过头去,轻轻眨了眨眼睛,敛去眼底细微的情绪。
她扯了扯嘴角牵起一个笑:“微生大夫医术精湛,誉满杏林,所至之处,定能惠济一方。”
微生彧闻言朗声笑道:“柳三小姐谬赞,医者仁心,微生不过是尽到了自己该尽的职责。”
“时客所言句句属实,这段时日以来,微生大夫与令妹寻青在浔安城救济百姓,妙手回春,可是颂声载道。若是让城中百姓得知了你要离开的消息,怕是要夹道相送。”
她这样说着,心里却突然想到百姓们对微生彧的另一个称呼。
许是因为他生得白净,待人亲和,浔安百姓笑称他为“玉面大夫”。
微生彧当然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是笑得眼睛都弯起来,目光落到柳时客身上:“那柳三小姐觉得,我怎么样?”
柳时客被他看得有些不知所措,恰好宴席开始,柳逐远坐在溪流的最上游,将漆木酒杯置于水中。木觞沿着蜿蜒的小溪漂流,一众文人才子凝神以待,言笑晏晏。
木觞停在一位蓝袍少年面前,那少年立刻起身,即兴赋诗,惹得众人拍手称赞。
柳时客独自盘腿坐在溪边怔怔发神,眼前的场景渐渐变得模糊起来。
即便是置身于这样的氛围中,她也依旧格格不入。
脑海中突然浮现起刚回柳家那年,柳逐远站在高高的台阶之上,居高临下地睨着她。
柳逐远的眼神中夹杂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像是在看着一个讨债的恶鬼。
他说,柳时客,你一身贱骨,即便是披了层美人皮,冠着我柳家姓,也依旧驱散不了你骨子里的那股恶臭。
那年柳时客也不过九岁,在那般纯真的年纪遭受了世间最歹毒的咒骂。
自此,便刀枪不入了。
在诗词诵吟、觥筹交错中,一只修长的手握着一只芍药花,掠过她眸中粼粼的波光,盈盈送到柳时客面前。
她惊愕抬眼,顺着那只手的方向看去,对上微生彧那张温柔的面容。
“这是什么?”
柳时客开口,声音颤抖得几乎不像自己的。
“芍药花。”
微生彧微微转动着手中的花枝,笑道:
“也叫做将离。”
将离,将离,微生彧知道芍药叫将离。
那他突然赠芍药花给她,该不会是想借着芍药表达什么?
赠卿将离,白首为期。
予汝吾心,山海不移。
三月三,上巳节。
男子送女子将离,微生彧不可能不知道其中含义。
柳时客垂下眼,不住颤动的鸦睫暴露了她的心事。
指尖不自觉地紧紧捏住芍药花枝,几乎就要掐出汁水来。
没有人知道,她对微生彧抱有什么样的心思。
半年前,微生彧带着妹妹寻青刚来到浔安城,第一个救助的病人就是柳时客。
微生彧行医有一个规矩,那便是救穷不救富,越是有钱的官宦人家,想找他医治的费用就越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