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西刻,天光己经铺满了皖北营地的主院。萧云洲仍站在地图前,右手搭在怀表盖上,指节轻轻敲了一下,又一下。窗外风未停,吹得桌角那张刚摊开的矿区草图微微卷边。他没去压,目光落在长江中游那段虚线上——那里将来要通铁路,但现在,连一条能走重车的硬土路都还没修稳。
脚步声从门外传来,沉而急,是王麻子。
门被推开时带进一阵铁锈味。王麻子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黑色工作服,围裙上沾着煤灰和油渍,手里抱着一卷图纸,脸上的烧伤疤在日光下显出暗红。他走到桌前,把图纸往桌上一放,声音沙哑:“报告。”
萧云洲点头。
“炼钢厂试炉成功,月产能能到五十吨特种钢。”王麻子说,语气里有压不住的劲儿,“成分稳定,硬度够,打刀刃不会崩口,做炮管也能撑住。”
萧云洲翻开图纸,是王麻子手绘的钢锭规格与炉温曲线。他看得仔细,一页页翻过,眉头却慢慢锁紧。
“但问题在哪?”他问。
王麻子顿了顿,手指戳向第二张图:“我们没机床。现有三台老式车床,两台是从淮军缴获的德国货,一台是自己拼的,最多一天加工二十根轴件。五十吨钢拉出来,堆着也是废铁。”
萧云洲放下笔。
屋里静了几息。
王麻子低头搓了搓变形的手指,声音低了些:“我算过,要形成批量造枪能力,至少得三十台中型机床。买?列强禁运;借?没人肯给。眼下这三条线,钢铁有了,可没机器,就转不动。”
萧云洲盯着地图上兵工厂的位置,没说话。
这时门又被推开,崔雪娥走了进来。她今天穿的是月白色旗袍,外罩红色狐皮大衣,手里夹着账册,脚步不急,但眼神己扫过桌上的图纸。
“听说钢厂出钢了?”她问,声音轻,像在问米价涨没涨。
“出了。”王麻子答,“五十吨。”
崔雪娥翻开账册,快速翻了几页,抬眼:“按当前工价和耗材,若全靠手工改锻,这批钢最多做成三百支步枪零件,工期三个月。等于是拿五十吨钢换三百条枪。”
她合上账册:“不值。”
萧云洲终于开口:“你有方案?”
崔雪娥点头:“我认识一个德国商人,在沪上做机械代理。他手里有八台二手立式铣床,原是给造船厂备的,后来订单取消,压在码头仓库。我们可以用稀土换。”
“多少?”萧云洲问。
“五吨轻稀土精矿,换八台,包运到皖北。”她说,“十天内就能开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