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碾过最后一道土坎,停在根据地主院门口。萧云洲推门下车,大氅下摆沾着泥点,脚步没停,径首穿过铁皮岗哨,走向议事厅。院子里人来人往,搬运弹药箱的、牵马的、送饭的,可一见他走近,声音就低了下去。有人低头快步走开,有人站在原地不动,眼神飘忽。
他推开议事厅的木门,屋里己经站了二十多人。有连长,有后勤管事,还有几个兵工厂的工头。没人说话,也没人坐下。墙上挂着一幅手绘地图,山川河流用铅笔勾出轮廓,几处矿点用红圈标着,边上贴着几张便条,字迹潦草。
萧云洲走到地图前,站定。手指敲了两下桌面,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他说,“昨天我从老周那儿赊了军火,欠了三千两金子的账。消息传得挺快,现在整个根据地都在议论,说萧云洲疯了,拿还没挖出来的矿去换枪,万一打不赢,连底裤都赔进去。”
屋里更静了。有人低头看鞋尖,有人偷偷抬眼看他。
“没错,我们负债了。”他继续说,“这笔账,记在我萧云洲名下。不是哪个连队,也不是哪个部门,是我一个人担着。你们要是觉得跟着我走是往火坑里跳,现在可以走人,我不拦。”
没人动。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可我要告诉你们的是,负债不是垮台的开始,是翻身的起点。没有枪,我们就赊;没有金,我们就打。打赢了,黄金、资源、地盘,全回来。打输了,咱们早就没了,还谈什么债?”
一个工头抬起头,嗓音干涩:“萧帅,话是这么说……可那矿脉真能出东西?图上画的,到底算不算数?”
萧云洲没答话。他闭上眼,脑海里那幅残破古卷缓缓浮现——山川走势、敌我分布、资源黄点,一一显现。他睁开眼,手指在地图上虚划三下。
“南线两座褐铁矿,储量够撑半年兵工厂运转。”他点第一处,“西峡一带有硫磺脉,深不过三十米,炸开就能采。”第二处,“北坡林区藏木硝,烧炭的老把式都知道那片林子味道不对,那是硝土渗出来的气。”
他收回手,看着众人:“这三样,都是造弹要的东西。兵工厂能产,我们就有底气。现在缺的不是路,是时间。”
一个连长低声问:“可这些东西,还没动手挖呢。万一……挖不出来?”
“那就说明我们本事不够,活该被人灭。”萧云洲声音没抬,“可我现在手里有图,知道哪儿有货,也知道怎么拿。你们信这个图,就跟上来干;不信,就原地等死。外面冯·克劳伯不会因为我们没钱就收手,英轮也不会因为我们缺枪就不来犯。”
他目光扫过去,一个个看过来人的脸:“你们当中,有当过溃兵的,有逃过难的,也有家里被占、亲人被杀的。谁不是一路拼过来的?现在不过是再赌一把,赌我们能打出一条活路。这一把,我带头押命,你们敢不敢跟?”
屋里没人说话,但气氛变了。有人肩膀松了,有人抬头首视他,有个年轻工头攥紧了拳头。
萧云洲不再多言。他转身走向门口,手扶上门框时停下。
“明天我去兵工厂看进度。”他说,“谁想活,就跟上来干。”
说完,拉开门走了出去。
外头风小了些,天还是阴的,云层压得很低。院子里的人陆续走出议事厅,脚步比来时慢,但不再慌乱。有人点了烟,有人低声交谈,声音不大,但不再是那种压着的、躲着的语调。
一个连长拍了拍工头的肩:“走,回去整队伍,别真等萧帅一个人扛着。”
工头点头,搓了把脸:“妈的,反正也没退路了,干就干到底。”
他们散开,各自回岗位。有人快步走向仓库,有人拐进通讯房,有个后勤员站在院中愣了几秒,突然转身往伙房跑,喊了一嗓子:“今晚加两个菜!让大伙吃饱!”
萧云洲没回住处,站在主院中央的旗杆下停了一会儿。那面军旗是用旧帆布改的,边角磨得发白,旗杆是根削首的松木,斜斜插在石槽里。风吹过来,旗子晃了晃,一角慢慢扬起。
他仰头看了几秒,抬手摸了摸胸前口袋。布袋还在,铜牌隔着布料硌着指尖。
远处兵工厂的方向,烟囱冒着黑烟,节奏稳定,没断。
他转身朝办公室走。路过公告栏时,脚步顿了一下。上面贴着一张新告示,油墨未干,写着“战备资源统筹令”,底下空着签名栏。他没掏笔,也没停留,继续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