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碾过碎石路的声响刚消失在厂区东门,王麻子就从高台下来,脚步一拐没回车间,而是往北侧仓库走。他走得慢,靴底沾着炉灰,在水泥地上拖出两道黑印。仓库门虚掩着,铁钩挂着一把生锈的锁,没上。
他推门进去,一股陈年火药味扑面而来,混着湿木头和铁锈的气息。屋角堆着几筐硝化棉,原本码得齐整,现在只剩半筐。他蹲下身,伸手抓了一把,纤维发脆,颜色偏黄,明显是旧料。旁边登记簿翻开在最新一页,墨迹潦草:**“入库零,出库日均三筐,余量撑五日。”**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合上本子,转身走到另一排货架前。那里搁着些试验废料,有烧结块、残渣粉,还有一袋用粗布包着的东西,标签写着“葛根提纯样,助燃未果”。他解开布口,捏起一点粉末搓了搓,又凑近鼻尖闻——微甜,带点土腥气。
“这玩意儿……”他低声说,“含淀粉,能硝化。”
他抱着布袋出了仓库,首奔西边那间低矮的实验棚。棚子是用旧锅炉房改的,墙皮剥落,屋顶漏光,一张木桌靠窗放着,上面摆着蒸馏瓶、玻璃管、铁架台,都是从报废器械上拆下来的。他把布袋往桌上一放,冲外面喊:“小赵!烧锅热水!”
徒弟小赵应了一声,拎着铁壶进来,把水倒进铜锅里架上火。王麻子卷起袖子,开始洗瓶子。他动作利索,手指关节变形,但稳得很。洗完一套,他把葛根粉倒进烧杯,加水搅匀,再用纱布过滤,留下乳白色浆液。
“这要当火药?”小赵站在边上问。
“试试。”王麻子不抬头,“硝化棉不够,得找替身。植物里头,淀粉最像。”
他说完,从柜子里摸出一小瓶硫酸,只倒了指甲盖那么多,滴进浆液。液体慢慢变稠,他拿玻璃棒搅动,一边看火候。锅里的水开了,蒸汽顺着导管往上走,冷凝后滴进另一个容器。
“等它成胶,再烘干。”他说,“做成粉,掺进现有火药里,看能不能点着。”
两人守到中午,第一批样品出来了。浅黄色粉末,捏起来细腻。王麻子取了一撮放进铁盘,划根火柴点上。火苗“呼”地腾起,烧得快,但不稳,尾端发黑。
“太快,压不住。”他皱眉,“得降速,还得防结块。”
正说着,门口人影一晃。老陈头穿着灰长衫进来,手里拎个竹壳暖水瓶。
“听说你在鼓捣新火药?”他把暖水瓶放下,掀开盖子倒茶,“我路过看见烟囱冒白汽,就知道你在蒸东西。”
“你也懂这个?”王麻子抬眼。
“早年跑药材,见过人做炸药。”老陈头吹了口茶,“葛根粉硝化,难点不在反应,而在混合均匀。你要是首接拌,装进弹壳里,一处浓一处淡,炸膛不是闹着玩的。”
王麻子点头:“我也想到这了。”
“我有个法子。”老陈头放下茶杯,走到桌边,“分层混,逐级加压。先拿惰性粉打底,比如滑石粉,撒一层;再撒代用火药粉,薄薄一层;再来一层惰性粉,压实。这样层层叠上去,压成药柱,燃烧才稳。”
王麻子盯着他看了两秒,突然笑了:“老陈,你还藏这一手?”
“活命本事,哪能都撂摊上。”老陈头也笑,眼角皱纹堆起。
两人立刻动手。小赵按比例配好混合粉,老陈头亲自铺料,王麻子用简易压模机一层层压紧。下午三点,第一根代用药柱成型,灰黄色,比标准短一指,但表面平整。
“去靶场试。”王麻子抓起药柱就走。
老陈头跟着出来,顺手把那包葛根粉塞进怀里。
靶场在厂区西南角,一片空地,尽头立着厚木板挡墙。王麻子把药柱装进测试筒,接上引信,退到十米外沙坑趴下。小赵点火,拉了绳。
“砰!”
一声闷响,火光从筒口喷出,持续两秒,药柱烧尽,筒体完好。
“速度稳了。”王麻子爬起来,捡回测试筒检查内壁,“没有残留,燃烧充分。”
“再试威力。”老陈头说。
他们换了个旧炮管,装入十发放大版炮弹,每发装填三成新火药。五点十七分,试射开始。
第一发打出去,落点偏左三十米;第二发修正后,命中目标区;第三发连射,弹道稳定,爆炸声清脆,不像哑火前的那种沉闷。
“行了。”王麻子抹了把脸,“能用。”
他让小赵立刻回厂组织十发正式炮弹生产,自己拿着残片和记录本,首奔厂区大门。天色将暗未暗,风从东边刮来,带着煤渣味。他走到门口岗亭,问哨兵:“萧帅回来没有?”
“刚到,进了仓库区,在那边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