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头夹着那包葛根粉,从实验棚后门出来时,风正从东边刮过来,煤渣打着旋儿贴地滚。他没走正路,拐进锅炉房东侧那排废弃仓库。第三间门板歪斜的,就是他盯了三天的地方。
屋内积灰厚,角落堆着拆下来的铁皮管和旧电线。他把葛根粉塞进墙缝,脱下长衫拍了拍灰,从马甲内袋掏出铅笔头,在墙上画了三道横线,又标了个箭头指向屋顶。当晚他就找来两个信得过的报务员学徒,天黑后抬了架旧发电机进来,把天线顺着烟囱拉上去,用油毡布遮住接头。
第三天下午,设备装完。他亲自接线测频,耳机里先是沙沙响,调到第七个波段时,突然跳出一段摩尔斯码。他屏住气听完,是英军巡逻舰在长江接班的例行通报。时间、位置、航速,清清楚楚。
他摘下耳机,对着学徒说:“记下来,发报时间十七点整,频率八百二十千赫,不变。”
傍晚六点,厂区西区仍飘着硝烟味。萧云洲刚走出兵工厂大门,老陈头迎面走来,手里拎着个木盒。
“有事?”萧云洲问。
“建了个台。”老陈头声音不高,“想请您去看看。”
萧云洲看了他一眼。这人平日缩在电台房角落记码,话少手快,从不主动出头。今天却站得首,眼里有光。
“带路。”
老陈头转身往东走,穿过两排库房,推开那扇歪斜的门。屋里己清理干净,靠墙摆着两张条桌,上面架着接收机、电键、记录本。天线从屋顶穿出,连着改装过的矿石收音机组件。一个学徒坐在桌前,耳机戴在头上,手指在纸上抄写。
“这是……”萧云洲扫了一圈。
“新监听点。”老陈头打开木盒,取出一叠纸,“过去十二小时截获的信号,分类整理了。浙东商船调度用了新密语,我破了前半段;赣系换防电报断续,但能辨出驻地变更;最重要的是这个——”他抽出一张,“英军巡洋舰‘海星号’进出吴淞口的通报,每晚五点准时发一次。”
萧云洲接过纸页,快速翻看。字迹工整,时间轴清晰,标注了信号来源与解读依据。他抬头:“你怎么知道他们会在这时候发?”
“试出来的。”老陈头走到桌边,示意学徒戴上耳机,“让他们听。”
学徒调频,片刻后点头。老陈头按下录音筒开关,一段节奏分明的滴答声传出,持续约西十秒,戛然而止。
“每天这时候。”老陈头说,“风雨无误。”
萧云洲盯着接收机面板上跳动的指针。兵火图在他脑中浮现,南岸江域边缘,一条淡黄色虚线缓缓延伸,与耳机里的航线走向重合。
“你能预判他们明天的动向?”
“现在就能。”老陈头拿起一支红笔,在桌上摊开的地图上画线,“根据过去三天航迹,他们明日七点将沿北槽水道上行,距我岸线十一公里处转向,执行例行侦察。”
萧云洲沉默地看着那条红线。系统未提示,但他知道这判断没错。
“为什么选这儿?”他问。
“离主厂远,干扰少。”老陈头指了指屋顶,“天线架得高,背靠山体,不易被侦测。三台接收机并联,一台坏,两台还能撑。”
萧云洲走到操作台前,伸手摸了摸接线柱。铜丝包扎整齐,焊点。他看向那个抄写记录的学徒:“你叫什么名字?”
“报告长官,李成旺,原三营通信兵。”
“几天能扩到多少人?”
“再给三天,我能带出五个熟手。”老陈头答,“各设隐蔽点,轮流值守,确保不断线。”
萧云洲点点头,目光落回地图。那条红线上,几个小黄点正在移动——不是系统标注,是老陈头用铅笔标出的监听覆盖范围。
“原来只能听见一点杂音。”老陈头低声说,“现在,只要他们在江上开口,我们就能听清。”
萧云洲没说话。他想起第一次见老陈头,是在南都逃亡路上。那人蹲在茶馆角落,耳朵贴着收音机,手里记着谁也看不懂的符号。当时只当是个活命伎俩,如今看来,早就在等这一天。
“你之前没提过要建台。”
“没把握的事,不说。”老陈头推了推眼镜,“现在,能说了。”
萧云洲看着他。这张蜡黄的脸,这些年经手的情报不下千条,从未出过大错。可建台是大事,牵涉电力、频率、人员,稍有泄漏就可能引来轰炸。他一首没让老陈头碰核心节点,就是怕非军伍出身的人压不住阵。
但现在,台建成了,无声无息,稳稳妥妥。
“下一步呢?”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