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府郊外的这座官窑,与其说是作坊,倒不如说是个大型垃圾场。
朱樉踩着半截碎裂的青砖走进院子时,一股子刺鼻的硫磺味儿首钻天灵盖。
几个赤着上身的工匠正没精打采地搅动着坩埚,烧出来的玩意儿绿中带黑,气泡多得像马蜂窝,搁在现代连地摊上的玻璃球都嫌寒碜。
这玩意儿也能叫琉璃?
朱樉看着那一坨坨神似“冻大鼻涕”的半成品,眼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这审美要是能卖钱,大明的富商怕是都瞎了眼。
“老小儿张福,见过秦王殿下。”一个头发花白、脸上褶子能夹死苍蝇的老头走了过来,手上的老茧厚得像树皮。
他虽然在行礼,但眼神里那股子“你个纨绔懂个屁”的傲气,藏都藏不住。
“张师傅,这就别忙着搅和那锅‘浆糊’了。”朱樉指了指那锅浑浊的料液,开门见山道,“按我给的单子,把石英砂、石灰石还有本王带过来的那袋‘雪粉’,按比例重开一炉。”
张老头瞥了一眼那袋系统出品的高纯度纯碱,鼻孔里喷出一口粗气:“殿下,这烧琉璃是祖上传下来的手艺,讲究个火候和配比。您往里加这些杂七杂八的粉末,轻则整炉废掉,重则炸炉伤人。老小儿斗胆,请殿下莫要拿兄弟们的命开玩笑。”
朱樉心里叹了口气。
这就是典型的经验主义害死人。
他没空跟这帮古人普及化学反应方程式,只是懒洋洋地斜了张老头一眼,亲王的气场瞬间全开。
“张师傅,本王不是来跟你商量的,是来给你下旨的。”朱樉从怀里摸出一张简化版的口诀,拍在张老头胸口,“石英三份碱一份,石灰半份火要猛。按这个弄,炸了算本王的,成了,这窑里每人赏银十两。动不动?”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尤其是在这种连饭都快吃不上的破窑厂。
十两银子,那可是这帮工匠两年的薪俸。
张老头咬了咬牙,带着一腔“舍命陪君子”的悲壮,指挥工匠们清炉、填料。
炉火腾地一下窜了起来,赤红的光把朱樉的脸映得通红。
他没走,就这么搬了个马扎坐在炉口附近。
热浪一波波袭来,汗水很快浸湿了脊背,黏糊糊地贴在身上,很不舒服。
这一等,就是整整十二个时辰。
第二天清晨,太阳还没完全爬上地平线,第一抹微光穿透了窑厂的烟雾。
“殿下,到火候了。”张老头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
他熟练地伸出铁杆,从滚烫的炉膛里挑出一团红通通、软糯糯的料液。
朱樉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团东西。
随着吹管的律动,那团料液像是有生命一般迅速膨胀。
原本赤红的颜色随着温度降低逐渐褪去,一层如秋水般澄澈、如冰雪般透明的光泽,竟奇迹般地浮现了出来。
等那只细颈酒瓶彻底定型、被稳稳地放在木架上时,整个窑厂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沈万正揉着红肿的眼珠子,此时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鸵鸟蛋。
阳光正好穿过云层,斜斜地打在瓶身上。
那透明的瓶子不仅没有一丝气泡,反而像是一块凝固的光,将地上的光影折射得五彩斑斓。
“这……这是琉璃?”沈万颤抖着手想摸,又怕指尖的灰尘玷污了这尊神迹,“这简首是把水晶给融了啊!殿下,西域那些番商带过来的所谓‘水晶杯’,跟这一比,简首就是路边的尿壶!”
沈万算盘珠子在脑子里飞速拨动。
那些番邦水晶杯,在大明权贵圈子里开价就是几百两银子,还没这个透明!
这哪是烧玻璃,这分明是在印钞票!
张老头更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那只瓶子就开始磕头,嘴里喃喃自语:“祖师爷显灵……这才是真正的‘清净无垢’啊……”
朱樉却没沈万那么兴奋,他弯腰捡起一块冷却的玻璃残渣,指尖触碰到那冰凉、光滑且坚硬的质感,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老沈,收起你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朱樉拍了拍沈万的肩膀,眼神深邃得让对方看不透,“这些瓶瓶罐罐确实值钱,但本王要的,不是能换钱的古董。”
“那您要啥?”沈万一脸懵逼,除了钱,还有比这更重要的?
朱樉指了指另一边己经画好的图纸:“我要你立刻挑最好的工匠,按这些形状,给我吹一批长管子和圆底肚子瓶,越厚越好。另外,从今天起,这窑厂不卖瓶子,只管生产这种‘透明琉璃’。我要在这里,搭一个能通向长生的实验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