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有喜:“……”
张有喜忍不住越发咧着嘴笑得乐呵,干脆起身乐呵呵出去了。
“别怕了,人都走了,不信你自己看。”张七月小声哄劝,接过大哥手里的烙饼小心递到小孩面前。
“谢谢姐姐。”
小孩黑眼睛定定看着张七月,奶乎乎的声音还带着哭过的鼻音,慢吞吞说完谢谢,才伸出两只白生生的小爪接过饼子。
八岁的张七月顿时高兴起来,连连摆手:“不谢不谢,真乖,你快吃吧。”
小孩接过饼子,拿在手里看了看,才送到嘴里吃起来。那麦饼是用麦粉兑上豆粉烙的,厚实筋道,散发着粮食的原香,小孩儿一口咬上去,便歪着脑袋,两只小手抓着饼子往下拽,似乎很用力地拽下来一口,那样子让人不由得让人发笑。
粗筛的麦饼有嚼劲儿,香是真香,吃起来扛饿,寻常农家也只在农忙时候才舍得吃几顿。
“娘,她咬不动。”张七月道。
“给她自己慢慢吃。”宋氏笑道,“人小,得吃软和的,回头吃饭时你给她盛点粥来。”
“喔。”张七月答应着,拿了个黑瓷小碗给她倒水。张大郎给她喂了半碗水,小女孩喝完了,又奶声奶气地道谢:“谢谢哥哥。”
尽管看样子饿了,可这孩子吃东西却也不算快,加上烙饼咬不动,细嚼慢咽的,宋氏和张大郎、张七月都不自觉地含笑看着她,等她慢吞吞吃完半个麦饼,水也都喝了。
吃完东西,张大郎趁机想把她抱下去,小孩却本能地抓着他不撒手。
“哥哥,我要妈妈。”小孩抽抽鼻子。
“你要什么?”张大郎扭头问宋氏,“娘,你听听她要什么呀?”
宋氏也困惑了一下,忙问道:“麻麻是什么?你要什么麻麻?”
“我要找妈妈。”小女孩委屈地扁扁嘴,“哥哥,给妈妈打电话。”
“电话又是什么?”宋氏叹气道,“大郎,七月,你们好生听听,她到底想要什么呀?这小孩说话怎么听不懂啊,口音也不太一样,怕不是外地人,咱们说话她也不知道能不能听懂,这可怎办?”
宋氏低头咬断线头,把改好的衣裳理开来看了看,把孩子抱到床上给她换衣裳。张大郎趁机赶紧往外跑,这小孩一下午抓着他不放,他连去茅房都顾不上。
宋氏给那孩子换好衣服,便让她坐在床上,叫七月看着她玩。七月把被子铺平,拿来五颗鸽蛋大小、磨得溜圆的石头坐在床上教她玩“抓子儿”。七月灵巧的手指把五颗石头抛来抛去,玩得眼花缭乱,那孩子看得好奇,七月便递给她叫她自己试试,不一会儿,两个小孩就玩到了一起。
张有喜背着手在门口探头探脑进来,笑眯眯看着床上的小女娃,怕自己吓着她,又赶紧把嘴闭上。
“这怎么弄?”张有喜小声示意。
“我哪知道啊,”宋氏道,“明日你是不是去跟里正报备一声,找到她家人当然好,若是找不到她的家人,总得给她寻一个稳妥去处,少不得还得求到里正。”
张有喜点头。
至于留下来养,夫妻两个压根就没有这种念头。他们膝下已有两儿两女,再说日子穷得叮当响,自己都快养不活了。
张有喜是个佃户,祖上几辈人都是这郭家村的佃户。不光他,他们这整个郭家村,甚至周围十里八乡的大小村子,就大都是佃户。
他们这郭家村,其实村里一个姓郭的都没有。郭家村原本叫郭庄,曾是一位郭皇后家族的庄子。北陵山山清水秀,物产丰富,旱地、水田和山林地都有,靠近沂州府,距汴京城也不过四五百里路,便引来了不少官宦富贵人家在此购置田产。
权贵大户想吞并你家的田地,他们就能有一万个法子,合理合法地就把你家的田吞并到他名下,反正几十年前,这附近几座山头、方圆百里的田地就全都是郭氏家族的私产。失地的农人别无去处,自然就转成了佃户。
后来这郭家犯了事,被抄家灭族,此处田庄也被抄没,几经流转,分化成几个庄子,换了新的主人。郭庄随之消亡,村子改叫了郭家村,这里聚集的佃户们依旧还要讨生活,无非换了个主家,继续佃着新主家的地种。
张有喜家四世同堂,父母双全,兄弟三个,上头还有一位老祖母健在,一大家子十七张嘴,佃着主家二十亩地,辛勤耕种,相扶相持,一年忙到头,日子也就勉强维持个温饱。
宋氏给那孩子换上补丁摞补丁的夹袄夹裤,这衣裳改过以后,长短合适了,宽幅却难免肥大,肥肥的套在那孩子身上颇有喜感,笨拙得像个球儿。张有喜瞅着忍俊不禁,可小孩一对上他的脸就更拘谨了,小手小脚规规矩矩的,坐在床上不敢动弹。
宋氏嫌弃地推他:“去去,你别杵在这儿吓人。二郎怎还没回来,你找找去。”
“行,我走。”张有喜乐呵呵笑骂,“娘的,我到底哪里吓人了,想当年你还不是看我长得俊才要嫁我。”
“呸,不着调的,孩子跟前呢。”宋氏笑着呸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