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会自言自语,确有其事;凡是有思维的人无不有这种体验。甚至可以说,言语只有在人的内心里,从思想到意识,再从意识回到思想,才具有无与伦比的神秘性。本章时常使用的“他说”“他喊道”这些字眼,也只能从这种意义上来理解。人在心中自言自语,在心中高喊,却不打破表面的沉默。心中一阵喧闹,除了嘴以外,全身都在讲话。灵魂的实存,并不因其无形无体而减其真实性。
就这样,他在心中问自己究竟到了什么地步。他问自己“这样决定”怎么样。他向自己承认,他在头脑里所做的安排非常残忍,“听其自然,听凭仁慈上帝的安排”,这简直可怕极了。任由命运和人的这种谬误进行下去而不加以阻拦,保持沉默,总之什么也不做,就是做了一切!这是极端无耻而虚伪的!这是犯罪,既卑劣又阴险,既无耻又丑恶!
这个不幸的人,八年来第一次尝到坏思想和坏行为的苦味。
他厌恶地吐了出来。
他继续扪心自问,严厉责问自己,所谓“我的目的达到啦”究竟是什么意思。他向自己表明他的一生确有目的。然而目的是什么呢?隐姓埋名吗?蒙骗警察局吗?他所做的一切,难道为了这样一点区区小事吗?难道没有另外一个远大的、真正的目的吗?拯救灵魂,而不是拯救躯体。恢复诚实和善良。做一个有天良的人!难道这不是他终生最主要的、唯一的追求吗?难道这不是主教对他最主要的、唯一的嘱咐吗?关上门,隔断自己的过去?然而,老天爷!门关若未关,他干一件卑劣的事,就重又打开这扇门!他就重做了盗贼,而且是最丑恶的盗贼!窃取另一个人的生存、生活和安宁,窃取另一个人在阳光下的位置!他变成了凶手!他杀人,在精神上杀害一个可怜的人,置那人于死地,而且是活受罪的死亡,是人称苦役场的暴尸的死亡!反之,去自首,去救那个蒙了不白之冤的人,尽自己的天职,恢复真名实姓,重做苦役犯冉阿让,那才真正实现复活,永远关闭他抽身的地狱之门!看似重堕地狱,实则脱离地狱!应当这样做!他不这样做,就等于什么也没有做!他就虚度一生,白白苦行赎罪了,他就只能说:“活着干什么?”他感到主教就在眼前,感到主教正因为故去而更加清晰地显现,感到主教在盯着他看,而从今往后,他会觉得德高望重的马德兰先生非常可憎,苦役犯冉阿让反倒纯洁而令人敬佩了。他感到,
世人只看见他的面具,而主教却看见他的面孔;世人只看见他的生活,
而主教却看见他的良心。因此,必须去阿拉斯,解救假冉阿让,告发真冉阿让。唉!这可是一种最大的牺牲、最惨痛的胜利,也是要跨越的最后一步,但是必须如此。痛苦的命运!只有回到世人眼中的屈辱地位,他才能进入上天眼中的圣洁境界!
“好吧,”他说,“就这么办!要尽天职!搭救那个人!”
他高声讲出这样的话,却浑然不觉高声说话了。
他抓起书,查看了一下,便放整齐了。他将拮据的小商人向他借债的一打票据,全扔进炉火里烧掉。接着,他又写了一封信,封上之后,当时房间里若是有人,就会看见他在信封上这样写道:“巴黎阿图瓦街,银行行长拉斐特先生收。”
他从写字台的格子里取出一个皮夹,里面装有几张钞票和同年参加选举的身份证。
他一面极为深沉地思索,一面做着这些杂事,有人若是当场看见,绝猜不出他的内心在想些什么。只能看出有时他嘴唇翕动,有时他抬起头,凝视墙上某一点,就好像那恰恰是他要弄清或询问的东西。
给拉斐特先生的信写完了,他就将信连同皮夹放进衣兜里,重又开始踱步。
他遐想的思路毫未改变。他仍然清晰地看见他的职责:“去吧!报出你的姓名!自首吧!”这是用发光的字写出来的,在他眼前闪闪发亮,并随着他的视线而转移。
同样,他也看见他生活中一直遵循的双重规则:隐姓埋名,为灵魂赎罪。这两个念头仿佛化为有形之体,显现在他面前,而且泾渭分明。他看出两者的差异,看出一个念头必然向善,另一个念头可能作恶;一个利人,另一个为私;一个说“别人”,而另一个则说“我自己”;一个来自光明,另一个来自黑暗。
两者相互争斗,他也看见两者在搏斗。随着他的思索,两个念头也在他精神的眼前扩大,现在已经长成了巨大的身躯;他仿佛看见在他的内心,在我们前面所说的这个无边无际的天地里,在幽暗和微光之间,一位女神和一个女魔正在酣战。
他内心充满恐惧,但是他感到善念能够得胜。
他感到他良心和命运的又一个决定时刻临近了:主教标志他新生的第一阶段,尚马秋则标志第二阶段。巨大的恐慌过后,又面临巨大的考验。
他才平静了一会儿,这工夫又渐渐冲动起来。头脑里思绪万千,但是他的决心却越来越坚定。
有一阵,他对自己说,也许他处理这事儿太性急了,而其实,那个尚马秋算不了什么,那家伙毕竟偷了东西。
他又这样回答自己:那人就算真的偷了几个苹果,也就是坐一个月的牢,离苦役场还差得远呢。况且,他偷了没有,谁知道呢?有证据吗?冉阿让这个名字压到他头上,似乎就无需证据了。检察官通常不都是这么做的吗?大家知道他是苦役犯,就认为他是窃贼。
过了一会儿,他又这样想:他一旦自首,别人考虑到他的英勇行为,他七年来的诚实生活,以及他为当地所做的事情,也许会赦免他。
不过,这种假设很快就被打消了,他苦笑一下想道,他抢了小杰尔卫四十苏,这就构成了累犯罪,这案子肯定会发作,而法律有明文规定,他会被判处终身苦役。
他丢开一切幻想,渐渐脱离尘世,要从别处寻求安慰和力量。他对自己说必须尽天职,尽了天职,未必就比逃避天职更痛苦。如果他“听其自然”,留在海滨蒙特伊,那么他所赢得的德望和美名、钦佩和敬重、他的善举和仁爱之心、他的财富、他的人望、他的品德,都要被一桩罪行所玷污;所有这些圣洁的事物同这件丑事纠缠在一起,该是什么味道!反之,他若是在苦役场,在绞刑架下,戴着刑枷,戴着绿色刑徒帽,在不间断的苦役中,在无情的屈辱中,完成自我牺牲,那么他就会为自己增添一个圣洁的思想!
最后,他对自己说,这是必由之路,命运注定,他不能做主改变上天的安排,无论怎样要做出选择:或者外君子而内小人,或者外污秽而内圣洁。
虽然万千愁绪,翻腾不已,但是他的勇气并没有减退,唯有头脑疲惫了,便不由自主地去想别的事,开始想一些不相干的事情。
太阳穴的脉搏剧烈跳动,他还在不停地走来走去。午夜钟声先后在教堂和市政厅敲响了。两口钟,他各数了十二下,并比较声音。这时他联想起几天前,他在废铜烂铁商店看见有一口古钟出售,钟上铸有这样的名字:罗曼城的安东尼·阿尔班。
他身上发冷,就生起一点火,并没有想到要关窗子。
这工夫,他重又陷入恐慌状态,竟想不起午夜钟声敲响之前他在考虑什么事,费了好大劲儿才想起来。
“哦,对啦!”他自言自语,“我决定自首。”
继而,他忽然想起芳汀。
“噢!”他叹道,“还有那个可怜的女人!”
想到这里,又爆发出一场新的危机。
芳汀突然出现在他的冥想中,宛如意外射进来一束光线。他立刻觉得周围全变了,不禁喊道:“哎呀,糟糕!直到现在,我还只考虑自己,只为自己着想!想自己最好隐瞒还是自首,最好隐藏自身还是拯救灵魂,最好做一个受人尊敬而可鄙的官吏,还是当一个受人景仰而下贱的苦役犯,想的是我,总想我自己,只想我自己!可是,上帝啊,这完全是自私自利!这是自私自利的不同表现形式,但总归是自私自利!我若是稍微替别人想一想呢?圣德的首要一点就是替别人着想。噢,斟酌斟酌吧。把我排除,把我抹掉,把我置于脑后,那么又会如何呢?——假如我自首呢?他们就会逮捕我,释放那个尚马秋,重新把我押往苦役场。这很好。然后怎么样呢?这里会出什么事呢?噢!这里,这里是一个地区,有一座城市,有工厂,有工业,有工人,有男人,有女人,有老爷爷,有小孩子,有穷人!我创造了这一切,养活了这一切;哪里有冒烟的烟囱,就有我往火里加的柴,往锅里放的肉;我带来富裕、流通和信贷;在我之前,什么也没有,在我的推动下,整个地方才得以复苏,有了生机,才活跃、繁荣、富足起来;失去我,这里便失去了灵魂。我一撤掉,一切就全死了——还有那个女人,受了多少苦难,在沉沦中表现出多么崇高的品德,她的整个不幸是我无意中造成的!还有那个孩子,我本来想把她接来,让她们母女团聚!我害了那女人受苦,难道不应该补偿一点吗?如果我一走,情况会怎么样呢?那母亲要死掉,孩子要流离失所。如果我自首,就会产生这种后果——如果我不自首呢?想想看,如果我不自首呢?”
他向自己提出这个问题后,停顿了一下,一时仿佛在犹豫并为之战栗,不过时间很短,他又平静地回答自己:“那么,那个人就要去苦役场,这倒是真的,管他呢!反正他偷了东西!我对自己说他不是贼也没用,他偷了东西!我呢,我还留在这里,继续我的事业。再过十年,我就能赚一千万,把钱撒给这地方,自己分文不留,我留钱财干什么呢?我赚钱不是为自己!大家都越来越富裕,工业兴起并发展,加工厂和大工厂越建越多,家家户户,千百个家庭都会幸福!这地方人丁兴旺,只有几户农家的地方会出现村庄,没有人烟的地方也会有人落户开荒种田,穷困消失了,同时,**、卖**、盗窃、杀人等各种邪恶,各种犯罪,也都随之绝迹!而那位可怜的母亲也能够抚养她的孩子!这个地方,人人都富有,都过上体面的生活!想想这些,刚才我疯啦,昏了头,说什么要去自首?真应该当心,绝不能操之过急。怎么!就因为我要做个伟大而慷慨的人——说穿了,这是欺世盗名的把戏!——就因为我只考虑自己,只考虑我个人,怎么!为了使一个人免遭惩罚,谁知道他是什么人,也许有点夸大他的冤情,其实他就是个贼,显然是个坏蛋,为了救这样一个人,整个地方就要遭殃!一个可怜的女人就要死在医院里!一个可怜的小姑娘就要死在路上!就跟狗一样!哼!真是惨无人道!母亲就连再看孩子一眼都不可能!孩子就连认认母亲都不可能啦!而这一切,仅仅是为了救一个偷苹果的老无赖,就算他没有这个案子,也会因为别的事被押往苦役场!堂而皇之的顾虑,为了救一个罪犯,竟要牺牲无辜的人;为了救一个没有几年活头,坐牢不见得比住在破屋里更苦的老乞丐,竟要牺牲这地方的全体民众,牺牲那母亲、妻子和孩子!还有那可怜的小珂赛特,她在这世上只有我了,此刻,她在德纳第家的破仓房里,一定冻得皮肤发青啦!那家人也不是好东西!对所有这些可怜的人,我就不尽职责啦!我只顾去自首!去干那种糊涂透顶的蠢事!干脆让我作最坏的打算。假如我在这件事上做错了,有朝一日受到良心的谴责,那么为了别人的利益,接受只牵涉我本人的这种谴责,接受只让我的灵魂堕落的这个坏行为,那才是真正的献身,那才是真正的美德。”
他站起身,又开始踱步。这回他感到颇为满意了。
只有在黑暗的地下才能发现钻石,也只有在深沉的思想里才能发现真理。他在最黑暗的地方摸索了许久,终于得到一粒钻石、一个真理,他握在手中看着,只觉得眼花缭乱。
“对,”他想道,“正是如此。这回才正确,我有办法了。最后总得坚持点什么东西。我已经决定了。由它去吧!再也不能犹豫了,
再也不能退缩了。这符合所有人的利益,只对我不利。我是马德兰,
今后仍然是马德兰,谁成了冉阿让谁就倒霉!那不再是我了。我不认识那个人,也弄不清是怎么回事了;此刻如果谁成了冉阿让,那就让他自己想法子去吧,不干我的事,那个厄运的名字在黑夜里飘**,如果停下来,落到谁的头上,那就算他倒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