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衡派修士带来的阴云,并未随着那辆黑色兽车的离去而消散,反而像浸了水的棉被,沉甸甸地压在七箭村每一个人的心头。
一个月过去了,补偿款的公文正式下达,数额依旧低得令人绝望,限期搬迁的命令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村子里再也听不到往日的欢声笑语,连犬吠都显得有气无力。田里的活计荒疏了,人们聚在一起,不再是闲话家常,而是满面愁容地商议,或是无望地争吵。
赵德柱村长仿佛一夜间彻底老了,脊梁再也挺不首,整日里长吁短叹,嘴角起了一串燎泡。他召集了几次村老会议,商量来商量去,除了抱团死守,也想不出别的法子。故土难离,更重要的是,离了这里,他们这一村老小,又能去哪里?
叶峰像是被困在笼子里的猛兽,脾气愈发暴躁。他不再进山打猎,而是磨亮了他所有的猎叉、柴刀,甚至将祖传的一张硬弓也翻了出来,仔细地检查弓弦。他用行动无声地宣告着他的选择——抵抗。
“爹,我们能打赢那些……官老爷吗?”叶玄黄看着父亲磨刀,忍不住问道。他眼中没有恐惧,只有被父亲的怒火点燃的亢奋,以及一丝对未知力量的茫然。
叶峰停下动作,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儿子,声音沙哑:“打不赢也得打!这是我们的家!谁想把它夺走,就得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他用力将柴刀剁在木墩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周婉在一旁默默垂泪,她想劝,却不知从何劝起,只能将瘦弱的儿子紧紧搂在怀里,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外间的一切风雨。
安家则是一片死寂的愁苦。安守诚蹲在门槛上,一袋接一袋地抽着旱烟,烟雾缭绕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那脸上是纯粹的、属于土地的茫然和无措。李秀娘则更加细心地打理着这个可能即将不属于他们的家,将每一件简陋的家具都擦得锃亮,仿佛在做最后的告别。
她偶尔会看向坐在院子里,安静地看着天空的儿子安在渊。他没有像叶玄黄那样躁动,也没有像大人们那样愁苦,他只是更安静了,常常仰头看着天空流云变幻,或者低头看着地上蚂蚁搬家,一看就是很久。
“渊儿,怕吗?”李秀娘走过去,轻轻抚摸儿子的头发。
安在渊回过头,黑亮的眼睛里映着母亲担忧的面容,他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娘,我在想,云飘走了,还会飘回来吗?蚂蚁搬了家,还会认得路吗?”
李秀娘鼻子一酸,将儿子搂进怀里:“会的,总会找到新家的……”这话说出来,连她自己都不信。
安在渊靠在母亲温暖的怀里,没有再说话。他其实能感觉到那弥漫在空气中的、令人窒息的不安,但他幼小的心灵无法理解这复杂的纷争,只能本能地抓住那些熟悉的、能让他感到平静的东西——天空,泥土,母亲怀抱的温度。
这天傍晚,残阳如血,将西边的天空染得一片凄厉的猩红。老槐树的影子被拉得极长,如同一个张牙舞爪的怪物。连风都带着一股不祥的燥热,卷起地上的尘土,打着旋儿。
村口的狗突然疯狂地吠叫起来,不是对着陌生的车马,而是对着空无一人的村外小道,叫声凄厉,带着前所未有的恐惧。几只原本在屋檐下打盹的猫,也弓起了背,毛发倒竖,发出低沉的呜咽。
“怎么回事?”有村民不安地探出头。
叶峰提着他磨好的猎叉,走到院门口,警惕地望向村外。夜色正在迅速吞噬最后的光线,远处的山峦轮廓变得模糊而狰狞。
一种无形的、冰冷的压力,如同潮水般,悄无声息地弥漫了整个村庄。
安在渊正帮着母亲将晾晒的干菜收进屋里,忽然觉得心头一阵没来由地发慌,手一抖,几片干菜叶飘落在地上。
“怎么了,渊儿?”李秀娘问。
“没……没什么。”安在渊弯腰去捡,指尖触碰到冰凉的土地,一种寒意顺着指尖蔓延上来。
就在这时,第一声惨叫,如同撕裂帛锦,尖锐地划破了村庄死寂的夜空。
那声音充满了极致的痛苦和恐惧,来自村东头。
所有人都愣住了。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男人的怒吼,女人的尖叫,孩童的啼哭,混杂着某种非人的、阴冷的嘶啸和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寒意,如同瘟疫般在村子里迅速蔓延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