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邹云不知道上江市发生了什么,可是他从李越季欠佳的汇报表现上,隐隐约约感觉到,上江领导层可能出了什么问题。因为李越季的汇报水平,不应该是这个样子,就算准备不足,也不该这么离谱。邹云如此一想,多少也有些紧张,心扑腾得像一枚停不下来的钟摆。他用臆念暗示自己,不要心慌着急,现在离自己汇报还有段时间,沉静下来,好好调整一下思路。只要不盲目慌乱,汇报效果肯定不会像李越季这样主题分散,没有逻辑性。
汇报结束,她拿出面巾纸,擦着脸上的汗水,脑子里一片空白,居然回忆不起来刚才都说了些什么,心里不停地颤抖。李越季知道演砸了,丢丑了,被狗日的范久鸣算计了。然而她不明白范久鸣为什么在今天,在这样一个大场合突然向她发难?想一想,近来自己跟他并没有什么磕磕碰碰的地方,尤其是在移交这件事上,合作的还算顺顺当当。嗯……一难道是他通过什么渠道,知道了自己私自改动上报方案?就算是因为这件事,他似乎也不应该对自己出手这么重。瞒着他改方案,他是可以挑理,可是他也该想想自己的动机还不是为了上江少吃亏,多争取一些主动权,我李越季个人又没捞到百八十万……直到邹云的声音闯进耳朵来,李越季才一激灵,朦朦胧胧的视野,渐渐清晰起来。后来她看见彭司长在邹云汇报期间,点了好几次头,心里的沉重不由得变成了悲哀,眼里再一次迷蒙起来。意识到今天这个汇报会的风头,全让能源局抢走了,自己的形象和口才,全他娘叫阴险的范久鸣给毁了。这个老王八蛋,今天这是发的什么神经哟!
直到现在,会议主题还是模糊不清,没人能准确地感悟到彭司长一行人的真实思路到底在哪个点上,哪个层面上。也就是说彭司长他们迈到上江来的动机,依旧是个谜?市局两家领导,似乎把该说的话都放到了桌面上。这个主题不容人轻松的联合汇报会,后来在彭司长没有任何评判色彩的总结讲话后,就进人到了尾声。收场时,彭司长着重给两家后面的移交工作,乐乐呵呵地加了一把油。
彭司长一行人,没有留在上江吃饭,风风火火返回了北京。
晚上,范久鸣就着联合汇报会的余温,请能源局领导吃饭。一肚子委屈和怨恨的李越季,有心拿这顿饭跟范久鸣别把扭,在能源局领导面前晒他一下。可是冲动过后,她还是控制住了异常情绪,转变了想法。想到此时就跟范久鸣公开叫板,不是聪明之举。你一刀我一枪的,到头来吃亏的只能是自己。忍着吧,李越季只好打掉门牙不声不响往肚子里咽。可以想像,这顿饭吃不到开心的程度,所以很快就收了场。再一个原因是,吃饭前,范久鸣和冯仲私下有约定,散场后去老地方喝茶。
夜幕四合,范久鸣和冯仲脚前脚后来到雅香居茶楼,被安排进了他们常用的沁园。今天叫的茶是极品碧螺春。每次人多的时候,他们就叫铁观音,那样可以一边品茶,一边欣赏茶艺,你一言我一语的气氛好。范久鸣把玉溪烟放到小桌上,瞅着冯仲,毫无由头地苦笑了一下。冯仲也把掏出来的软中华,放到小桌子上,直视着范久鸣。橘黄色的壁灯光,洒到哪儿,哪儿就温馨一片了。此时的沁园倒更适合情侣谈情说爱。
我说老兄,你今天跟李市长究竟怎么了?冯仲点着烟,首先打破沉默。
嘴长在她身上,你说我哪能知道呢?范久鸣歪着头说,耸了耸肩。其实范久鸣今天给李越季出这道难题,多少有点一时冲动的意思,而并非是老谋深算的结果。如果说范久鸣在那一刻想不到那件事,或是想起来了情绪能稳住,那他也就不会难为李越季了。昨天晚上,省城里一个跟他不错的局长给他传话,说是李起季这次进城,在张副省长那里,说了一些有损于他形象的话。范久鸣就问对方消息来源是否可靠,对方就把他挖苦了一顿,说仿不信是吧?那好,今后再得到这样的信息,说什么也不免费提供了。范久鸣只得连连改口,拿好听的话把对方的嘴给堵住了。放下电话后,范久鸣就满脸乌云了,问自己李越季能在张副省长面前,打出什么小报告呢?移交上的道,自己都主动让出来了,其他方面,近一个时期也没什么磨擦啊。要是有点什么的话,也就是华山镇镇长的事。可是在处理这个她提拔上来的镇长时,自己给她留了情面,不然早把那小子扒光了,还能像现在似的,给他留下背心裤权?正是冲着省城来的电话内容,范久鸣才在今天临时抓了这个场子把李越季展览了一下。然而让他始料不及的是,李越季今天会如此失常。当时他也就是想拿这个场面吓唬她一下,给她敲敲警钟也就拉倒了。谁知她竟然如此不经折腾。由此,范久鸣对这个当众出了丑的女人,多少动了一些怜悯。这才张罗了晚上的饭局,意在缓和一下他和李越季的关系。
那就怪了,按说李市长的阅历,不该在这个水平上呀I她肯定是心里有压着什么事。冯仲说。
不会是让你们的移交细则给折磨成这样的吧,冯老弟?范久鸣一撅嘴。
自从移交这件事落到上江以来,范久鸣还是头一次当着冯仲的面,说出移交这两个字。按说照他俩的特殊关系讲,似乎应该把移交这两个字时常挂到嘴边上才对。然而官场真谛就在这里,平常公事有公事的处理形式,私事有私事的往来渠道,这是高手之间的游戏规则。
还是说说东能的事吧,冯局长。范久鸣喝了一口茶。这个话题才应该是他俩今晚碰面的核心。
听到什么了,范书记?冯仲问。
那倒没有。范久鸣说,要是听到了什么不好的消息,你说咱们俩,还能坐在这里心安理得地喝茶?
冯仲淡淡一笑,把一截烟灰轻轻弹进烟缸里。也许他们都在东能油品销售股份有限公司陷得都太深了,所以话一触这儿,彼此就都显示出了疲乏的样子。
唉,要动动人吧。现在看来,也不是件容易的事。范久鸣自言自语。
冯仲望着壁画说,都是煮熟的鸭子了,还能再飞起来吗?范书记,咱们要想把今后的觉都睡稳当了,惟一的办法,也只有你管好郭田,我捆住毕庆明。只要他们不出什么事,天下就能太平。
范久鸣和冯仲话里的意思,都带出了重组东能的渴望,但是这个愿望,他们现在很难一步到位。更换东能领导人的念头可以说他俩早就背靠背的动过了,然而也仅仅是动动念头,真格的谁也来不得。因为是两家合作的买卖,动不好就失去了现有的利益平衡格局。而现状呢,尽管让人提心吊胆,可彼此又都不肯眼睁睁看着这个钱口袋因为自己的合理动作而变成了对方的独资银行。所以他俩也就从未把更换人的事拿到嘴边上来议论。
至于说江小洋嘛……冯仲欲言又止。
范久鸣愣了一下,但很快就把不合时宜的表情,调整了过来。你不会是听到什么了吧?冯老弟?
没没没,范书记。我的意思是,一个女人嘛,还是好控制的。冯仲说。
范久鸣与江小洋究竟是什么关系,尽管冯仲心里一清二楚,可他过去从没有在范久鸣面前表示出半点兴趣,一个难得糊涂就全打发过去了。
嘴上淡摸别人的隐私,尤其是同船者的隐私,这也是另类政客之间一种默契合作的姿态。
哎冯局长,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就是前阵毕庆明往香港一个非业务往来的账号上,汇出了一笔大款,大概是七百万吧。
冯仲脸上一紧,心里顿时有了一块阴影。
怎么,你不知道这件事?范久鸣瞪大了眼睛说,我还以为你知道呢?
冯仲确实不知道这码事。不过他明白,范久鸣的话里没有水份。他手里棋着财务总管江小洋,钱来钱去的,他还能看不见影儿?冯仲问,你觉得这里面有什么问题?
这我可就不好说了。范久鸣摇摇头。
冯仲点点头,捏着下巴不吱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