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傅,去能源局招待所。说着,邹云抬腿上了车。
车夫的年纪,确实不小了。穿了一件红色秋衣,下身一条蓝裤子,脚上一双千层底布鞋,已经很旧了。标准的苦力人行头。
路不远,没一会儿,三轮车就到了招待所门口。邹云下了车,也不问价,就把十块钱递给车夫。不料被车夫挡了回来。
邹云笑道,老师傅,您不会是嫌钱给少了吧?
车夫从车把上,拽下一条汗气味浓重的手巾,擦了一把脸,然后说,是我,邹书记。身份被一个蹬三轮车的人识破了,邹云不由得一愣。仔细一看这个小老头,感觉挺眼熟,可就是想不起来自己跟他有过什么往来。
见邹云困惑住了,对方道,我呀邹书记,王师傅,住在农村那个。
邹云顿时就笑了,抢上前握住王师傅的双手,分开了两片合拢的嘴唇,哎呀王师傅,对不起,对不起,你看看这事。
这有啥,你这是见外了邹书记。王师傅笑道,有一回我去医院看李局长,在走廊里,碰见你了。你忙,我就没跟你打招呼。后来我间一个女大夫你是谁,她说你是咱局的领导,叫啥啥啥,干啥啥啥。以后我又在咱局的电视里,见过你几回,邹书记。
邹云心里翻涌着,想说出来的那些话,这会儿在嗓子里直打架。王师傅把手里的毛巾搭到车把上,脸上的笑还没有散开。邹云找到了开口的话题,问,王师傅,你儿子换肾以后,有排异现象吗?
啥不好反应都没有,就是还不能干重体力活,得养上一阵子。哎,李局长是我一家的救命恩人哪!王师傅感叹得直摇头。
是是,李局长是个好人。邹云搓了一下手,一指三轮车问,王师傅,你怎么蹬上这个了?你不是说要养蝎子嘛,养了吗?
王师傅低下头,一脸不好意思的表情,嘿嘿,那当儿,跟你把话说大了,钱不好张罗啊,邹书记。先缓缓吧,蹬几天三轮车再说吧。
蹬三轮车,一天能挣多少钱?
见天收个二十来块。王师傅说,三十多一点的时候,也时常有。
还在村里住吗?邹云移动目光,往村子那个方向望了一眼。
不啦,搬回来了。要不怎么说在能源电视里见到你邹书记了呢。王师傅的兴奋又起来了,继续说,邹书记,你就说我这双眼吧,当初愣没看出来你是谁,老眼昏花呀!
邹云难为情地问,刚才在路上,王师傅你,是不是以为我……
那会儿我去小区里送人,正看见机关老贾两口子送你。等我出来时,见你没有小车坐,一个人走得挺孤单,怕你有啥闪失,就悄悄跟上了。
王师傅,进去坐会儿吧。邹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不啦,你喝了酒,洗洗测测,早点休息吧,邹书记。王师傅骑上三轮车,回过头说,歇着吧邹书记,回头见。
邹云挥挥手,这时才意识到十块钱还捏在手里,就苦笑着摇了摇头。
进了房间,邹云刚想冲个澡,秦晓妍就来电话了。
云,秦晓妍的声音,听着凄惶惶的,我刚从苏部长家回来,冯仲的事,乔阿姨都跟我说了。你没事吧,云?
邹云坐到**说,没事,你放心吧。
那车的事……秦晓妍的声音紧紧巴巴,像是给绳子勒出来的。
邹云这才想起来,有关车的最终结果,至今还没有通报给秦晓妍,就觉得自己不该这样粗心。因为那种依附在惊吓里的煎熬滋味,他是体验过的。心里不免颤了一下,翻上来的一股酒气,忽地从嘴里窜出来。
晓妍,没事了。你不用老想着了。邹云说。
你不是在骗我吧?秦晓妍带着哭音问。
邹云叹口气说,要是有什么事,我还会是现在这个样?这阵子事多,忘了给你打电话。再说我要是有什么事,乔阿姨还能不知道?
我听说,冯局长的罪不轻,就算不枪毙,也得死在监狱里。
邹云扬起头,盯着吊灯说,行了晓妍,你别胡思乱想了,冯仲死也好,活也罢,跟我们一点关系没有。
你什么时候回来?秦晓妍问,你可是好长时间都没回家了。
邹云说,好好,等我一有空就回去。
那好吧,别睡得太晚,注意身体。秦晓妍嘱咐。
邹云说,我会的,好,再见。
自从换车的事出来以后,秦晓妍对邹云的关心,明显比过去细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