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表浅的伤口开始慢慢结痂,带来一阵阵难忍的瘙痒,但那双被厚重纱布严密包裹的手臂,依旧沉重、僵硬,动弹不得。每天医生例行查房,总是用温和的语气说着“伤口恢复得不错”、“炎症控制住了”、“情况在稳步好转”之类的话,但每当张晓澜用眼神无声地询问关于双手功能的问题时,医生总是下意识地移开目光,言语变得含糊其辞、语焉不详,那躲闪的眼神背后,隐藏着不忍宣之于口的残酷真相。
这半个月里,张钧川断断续续地来过几次。每次,他都只是沉默地提着一袋显然价格不菲、但张晓澜根本无法自己动手去吃的水果,沉默地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沉默地在床边站上十几分钟,最后,再次沉默地转身离开。
没有解释,没有安慰,没有关于那个行凶的少年及其家人如何处理的只言片语。而李秀琴,则彻底消失在了张晓澜的世界里,仿佛她们之间,从未有过那层名为“母女”的、脆弱而讽刺的纽带。
一种蚀骨的不安,如同冰冷的藤蔓,在张晓澜寂静的心底无声地、疯狂地滋长蔓延。一天深夜,伤口的钝痛与神经的抽痛交织,让她难以入眠。她悄悄起身,像一抹游魂,在空旷寂静的医院走廊里慢慢地、毫无目的地走动。惨白的灯光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而扭曲。
经过护士休息室时,那扇虚掩的门缝里,飘出了刻意压低的、却如同惊雷般炸响在她耳边的交谈声:
“……唉,真是造孽啊,才十五岁的姑娘,那双手就……”
“可不是吗?我听王医生私下说,肌腱和主要神经都断得一塌糊涂,手术勉强接是接上了,但想恢复以前的功能……基本上不可能了。”
“我看她家里人也……张团长还来过几趟,她那个妈,从头到尾一次都没露过面,心也太狠了……”
“以后别说精细动作,怕是连握笔写字都会很困难,抖得厉害……更别说……唉,那孩子听说钢琴弹得极好,还考过了九级呢,真是……太可惜了……”
门外的张晓澜,如同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瞬间僵立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在那一刻停止了流动,随即又被急速冻结成坚冰。父母的态度?她早己不再抱有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但是她的手……废了?连最基础的握笔都难以做到?弹钢琴……更是变成了遥不可及的痴心妄想?那些医生连日来温和却始终回避重点的话语背后,所隐藏的真相,竟然残酷如斯!
她像一具被瞬间抽走了所有支撑与灵魂的提线木偶,眼神空洞,悄无声息地、一步一步挪回了那间充斥着消毒水味道的冰冷病房。
黑暗中,她首挺挺地躺在病床上,睁大着干涩的双眼,死死盯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仿佛能穿透厚厚的纱布,看到自己那双被宣判了“死刑”的、毫无生气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