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铁隧道里的空气,总带着一股铁锈、机油和泥土混合的沉闷气味。
林墨蹲在临时架起的照明灯下,看施工队的工头老陈指着面前那摊东西,脸色发白。
“就、就这儿……挖到大概八米深,盾构机前端传感器报警,停下一看……”老陈咽了口唾沫,手里的强光手电晃了晃,“骨头。不止一副。”
林墨没说话。他右眼皮在跳,从踏入这个施工段开始就在跳,像有根细针在眼窝深处轻轻扎着。
他往前凑了凑。
照明灯惨白的光线下,泥土里确实散落着发黄的骨殖。肋骨,腿骨,几块残缺的颅骨碎片。看起来有些年头了,骨头上粘着干涸的泥,没有棺木痕迹,像是被草草掩埋。
“文物局的人来看过了,”老陈压低声音,“说不是古墓,看骨质……大概是几十年前,战乱时候的。可能是当时来不及处理的……咳。”
林墨点点头。这类事在城市地下不算罕见。他接过老陈递来的手套戴上,伸手想去拨开旁边的浮土,看看还有没有其他发现。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一块肩胛骨的瞬间——
右眼骤然一烫。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烫,是某种尖锐的、冰凉的、带着巨大信息量的东西,毫无预兆地刺入他的视觉神经,然后炸开。
世界在林墨的右眼中,变成了另一副模样。
施工隧道、照明灯、工人们、泥土、机器——所有这些现实的景象并没有消失,但被一层半透明的、不断流动的“薄膜”覆盖了。
这层薄膜是灰色的,由无数细密扭曲的线条编织而成,像某种活着的、缓慢蠕动的藤蔓网络。每根线条都在微微搏动,散发出冰冷的、带着铁锈和淡淡血腥气的“感觉”。不是气味,是首接作用于意识的感知。
而就在那几块骨殖的位置,灰色藤蔓网络尤其密集、纠缠,形成了一个向内旋转的、旋涡般的结构。旋涡中心,是更深的暗红色,像干涸的血痂。
林墨看到了“形状”。
不是鬼魂,至少不是民间传说里那种白衣长发的清晰形象。那是更原始、更混沌的东西——由无数破碎的“感知碎片”强行粘合在一起的、不稳定的集合体。
他“看到”了冰冷的泥土压在脸上的窒息感。
“听到”了远处模糊的、连绵不断的轰鸣(炮火?)。
“尝到”了口腔里最后一点带着硝烟味的血沫。
“感到”了西肢逐渐失去知觉的麻木,以及最后时刻,那团盘旋不去的、浓烈到几乎凝结的、无法言说的“困惑”。
为什么是我?
这里是哪?
结束了吗?
……
无数相似的、微弱的、充满痛苦与茫然的“意念”,从那灰色的旋涡中散发出来,像冰冷的水草,缠绕上林墨的意识。它们并非主动攻击,只是存在本身,就是一次持续不断的信息轰炸。
“嘶——”
林墨猛地闭上左眼,右手死死捂住右半边脸。剧痛!太阳穴像被铁锤猛击,后脑勺传来尖锐的刺痛,视野里爆开一片混乱的、带着噪点的光斑。胃部剧烈抽搐,一股酸液涌上喉咙。
“小林?小林你怎么了?”老陈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焦急。
耳鸣。尖锐的、持续的高频耳鸣盖过了其他声音。
林墨踉跄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隧道壁上,才勉强稳住身体。他大口喘着气,冷汗瞬间浸透了里面的T恤,冰凉地贴在背上。
“没……没事。”他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嘶哑得自己都陌生。他不敢睁眼,右眼的灼痛和信息的洪流还在持续冲击。
他摸索着,用颤抖的手将额前刻意留长的、有些汗湿的刘海,用力向右眼角的方向又捋了捋,几乎遮住了小半只右眼。
这个动作,像按下了一个不稳定的开关。
那股冰冷、混乱的信息洪流,稍稍减弱了一丝。
不是消失了,而是被“过滤”了。最尖锐、最无序的那部分“噪音”——那些无意义的痛苦碎片、环境残留的杂驳意念——被阻挡、衰减。只剩下相对强烈、相对完整的几个核心“执念”束,还在试图穿透屏障,但强度己经降低了至少百分之七十。
林墨缓缓吐出一口带着颤音的气,靠着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左眼小心翼翼地睁开一条缝。
隧道恢复正常。惨白的灯光,泥土,骨头,一脸担忧的老陈和几个围过来的工人。
右眼依然闭着,但眼皮下的灼痛和幻视在迅速消退,只剩下剧烈的头痛余波,一阵阵敲打着颅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