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旧的小渔船在柴油机“突突”的闷响中,颠簸着驶离了望潮岙。晨雾渐渐散去,露出碧蓝如洗的天空和同样碧蓝、泛着细碎金光的大海。海风带着咸腥和自由的气息扑面而来,吹动着林墨额前汗湿的碎发,也吹不散他眉宇间的沉重。
阿海沉默地掌着舵,黝黑的脸膛在朝阳下显得格外沉静,只有偶尔看向林墨时,眼神里会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那是混杂着同情、警惕,或许还有一丝对未知的畏惧。他没有问林墨要去哪里,也没有问林墨的来历,只是按照陈伯的吩咐,将他送到最近的一个、有车能通往市集的小镇码头。
林墨靠在船舷边,左眼微眯,看着远方海平面上逐渐清晰的陆地轮廓。身体随着波浪起伏,断骨处传来隐隐的刺痛,内腑的虚弱感也一阵阵袭来。但他的精神,却比在渔村养伤时更加集中和清醒。
右眼的空洞,在离开了渔村、远离了那口“镇海井”的首接影响范围后,那种灼痛和冰冷滑腻的异常“悸动”似乎平复了许多,只剩下熟悉的、麻木的空虚感。但枕下(现在是贴身)那截鬼指,却依旧清晰地散发着阴冷的气息,如同一个冰冷的、不祥的标记,时刻提醒着他那段九死一生的经历。
他需要尽快联系上小李或者陈国华。青溪镇的情况必须上报,这截鬼指也必须交给专业人士处理。更重要的是,他需要知道,在自己“失踪”的这半个多月里,外界发生了什么。方文怎么样了?青溪镇的噩梦是否还在继续?那口井和深海门户的秘密,官方是否己经察觉?
还有……秦鉴。那个神秘人,会不会也在关注这件事?
大约一个多小时后,小渔船靠上了一个比望潮岙热闹许多的小镇码头。码头上停满了各式渔船和货船,空气中弥漫着更浓烈的鱼腥、机油和人声。阿海将船拴好,扶林墨上了岸。
“前面那条路,走到头,有去县城的班车。”阿海指着一条尘土飞扬的碎石路,用生硬的普通话说道,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旧报纸包着的小包裹,塞到林墨没受伤的左手里,“阿公(陈伯)让给你的。路上吃。”
包裹里是几个还温热的、硬邦邦的番薯饼,和一小包晒干的咸鱼。东西不值钱,却带着渔家人最质朴的善意。
“谢谢。也替我……谢谢陈伯。”林墨握紧包裹,嘶哑地说道。
阿海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解开缆绳,跳回船上。柴油机再次响起,小渔船调转船头,朝着来时的方向,突突地驶离了码头,很快变成海面上的一个小黑点。
林墨站在嘈杂的码头上,看着渔船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手中简陋的干粮,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是感激,是歉意,或许……也有一丝对那片短暂宁静的留恋。
但他没有时间感伤。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拄着木棍,沿着阿海指的路,一瘸一拐地朝镇子里走去。
小镇不大,但比渔村繁华得多。街道两旁是各种店铺,卖渔具的,补网的,收海鲜的,还有几家小饭馆和杂货铺。行人大多皮肤黝黑,穿着简朴,说着他听不懂的当地方言。看到他这个外乡人,尤其是看到他吊着的胳膊、缠着纱布的手、苍白憔悴的脸色和那副遮着右眼的墨镜(他从包里找出来戴上的),都投来好奇或警惕的目光。
林墨没有理会,他找到阿海说的那个简陋的汽车站——其实就是路边一个挂着褪色木牌、停着几辆破旧中巴车的空地。他买了一张去往最近县城的车票,然后找了个远离人群的角落,靠着墙壁,慢慢坐下,等待发车。
他需要一部手机。他的手机早在井底时就不知所踪,现在身无分文(陈伯给的那点零钱只够车票),与外界完全断了联系。
车来了。是一辆油漆斑驳、座椅破烂、充满了汗味和劣质烟草味的老旧中巴。林墨挤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在崎岖不平的沿海公路上颠簸了将近两个小时,才到达那个同样破旧、但规模大了不少的县城。
林墨下了车,站在尘土飞扬的车站广场上,环顾西周。他需要找个地方,弄点钱,买部最便宜的手机,然后联系小李。
他看了看自己身上——一件陈伯给的、洗得发白的旧夹克,一条同样破旧的工装裤,一双沾满泥污的旧布鞋。这身打扮,加上他的伤和眼罩,像个十足的流浪汉或者逃难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