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最近动作不少。”太后换了个话题,“借着萧道煜的手,打压清流,整顿盐政,又暗中扶持寒门官员。看样子……是想彻底清洗朝堂。”
太上皇冷哼一声:“年轻人,总想着破旧立新。可他忘了,这朝堂就像一棵老树,根须盘结,牵一发而动全身。真要连根拔起,树倒了,底下那些东西……可就藏不住了。”
“什么东西?”
太上皇没答,只看着冰鉴里渐渐融化的冰。水珠顺着铜鉴壁滑下来,滴在托盘中,发出轻微的滴答声。
许久,他才缓缓道:“江南军饷亏空案,盛文谦被斩,盛家女眷没入教坊司——这件事,你可还记得?”
太后一怔:“自然记得。那案子不是你亲自督办的吗?”
“是我督办的。”太上皇笑了,笑意森冷,“可盛文谦,真是主谋吗?”
太后脸色一变。
“军饷从户部拨出,”太上皇一字一顿,“到江南大营,经手的有三十六人。盛文谦不过是个从四品的转运使,他一个人,吞得下这么多?”
“你是说……”
“我说什么不重要。”太上皇打断她,“重要的是,这案子结了,盛文谦死了,剩下没有追回的军饷去哪去了?你猜猜。”
太后不敢猜。
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皇帝现在查盐政,”太上皇继续说,“查着查着,难免会查到旧账。到时候,牵出萝卜带出泥,当年那些人……还能坐得住吗?”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晨光透过窗纱,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这朝堂啊,”他轻声道,“就像一池浑水。你以为皇帝在澄清,实则是把底下的淤泥都搅起来了。等泥水翻腾,谁干净,谁脏,可就藏不住了。”
太后坐在榻上,看着丈夫的背影。那个背影挺拔,威严,却也孤独得像一座孤峰。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还是三皇子时,偷偷溜出宫,带她去城南看花灯。那时他还年轻,眼中还有光,还会对着满街灯火说:“等我当了皇帝,定要让天下百姓都过上这样的好日子。”
“陛下,”她轻声唤道,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我们……是不是做错了太多事?”
太上皇转过身,看着她。晨光在他脸上跳跃,明明灭灭,看不清表情。
许久,他才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这深宫里,没有对错,只有输赢。”
说完,他推门而出。
热风灌进来,吹散了冰鉴带来的些许凉意。
太后坐在榻上,看着那扇晃动的门,忽然觉得闷。不是身上的闷,是心里的闷,闷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拿起纨扇,轻轻摇着。扇出的风是热的,怎么也驱不散这黏腻的窒息感。
窗外,知了的叫声更响了。
萧道煜走出慈宁宫时,日头已经升起来了。
不是盛夏的毒日头,是初夏那种温吞吞的热,裹着湿气,黏在人身上,像一层揭不掉的膏药。宫道上的青石板被晒得微微发烫,踩上去,热气透过薄靴底渗上来。
檀云和双瑛跟在她身后,各撑着一把油纸伞。伞是宫制,淡青底子描银边,在日光下像两片脆弱的荷叶。
萨林等在宫门外,见萧道煜出来,连忙迎上。
看见萧道煜身后的两个宫女,他绿眸一凝,但什么也没说,只默默接过世子手中的扇子——那扇子早在慈宁宫暖阁里就忘了摇。
马车已在等候。是北镇抚司的制式车驾,黑漆车厢,无任何装饰,朴素得与这宫城的奢华格格不入。
萧道煜上车时,脚步踉跄了一下。萨林伸手欲扶,却被她轻轻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