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熙帝接过太监递上的奏折,翻开看了几眼,面色渐渐沉下来。他抬眼看向丹墀下:“沈济川何在?”
盐运使是从三品,按制该在京述职。可今日朝会,沈济川却告了病假。
户部尚书出列,躬身道:“回陛下,沈济川前日中了暑气,告假三日。”
“中了暑气?”永熙帝冷笑,“倒是巧。”
他放下奏折,目光扫过殿中百官:“周御史所奏,诸位爱卿以为如何?”
无人应答。
谁都知道这是烫手山芋。沈济川背后站着谁,大家心知肚明。太上皇当年提拔的人,如今虽退了位,可余威犹在。更何况,江南盐政这潭水太深,深到谁蹚谁淹死。
永熙帝等了一会儿,见无人出声,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他看向周子谅:“周爱卿,你所奏之事,关系重大。若查实,自当严惩;若查无实据……”
“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周子谅跪地叩首,“若有一句虚言,甘受凌迟之刑!”
这话说得决绝,连永熙帝都怔了怔。
殿中更静了。
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许久,永熙帝缓缓开口:“既如此,此事便交由……”
话未说完,殿侧珠帘后忽然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且慢。”
那声音不高,甚至有些虚弱,却像一道惊雷,在寂静的大殿里炸开。
百官齐齐变色。
珠帘后,是太上皇景明帝的御座。自退位后,他深居西苑,极少过问朝政,只在每月大朝会时,会坐在帘后旁听。可旁听归旁听,从不发声。今日这是……破例了。
永熙帝身子一僵,缓缓转向珠帘方向,躬身道:“父皇。”
珠帘晃动,隐约可见一个模糊的身影坐在帘后。那身影有些佝偻,声音却依然带着帝王的威严:
“周御史所奏,事关重大,不可轻率。沈济川任盐运使五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江南盐政复杂,非一两句话能说清。若仅凭几封匿名信、几笔账目,便要治一个三品大员的罪,岂不寒了天下臣工的心?”
这话说得平和,却字字诛心。
周子谅跪在地上,脸色煞白。他抬起头,看向珠帘,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他没想到,太上皇会亲自下场,为一个贪官说话。
“父皇,”永熙帝声音平静,“周御史既敢以人头担保,想必有确凿证据。此事若不查清,如何向天下百姓交代?”
“查自然要查。”太上皇淡淡道,“但不能只听一面之词。这样吧,让沈济川上折子自辩,再派个妥当的人去扬州查实。若真有罪,严惩不贷;若无罪,也好还他清白。”
派谁去?
满殿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武官队列前列。
那里站着一个人。
萧道煜。
她今日穿了身绯色蟒袍,腰系玉带,头戴金冠,面色苍白如纸,唇色浅淡,可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永不弯折的枪。此刻垂着眼,仿佛殿中的纷争与她无关。盛夏的朝服厚重,她额角却无汗,只有一种病态的冷白。
永熙帝也看向她,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派萧道煜去?
那是把刀,一把锋利的刀。可这把刀,听谁的?听他的,还是听……帘后那位的?
“父皇觉得,派谁去妥当?”永熙帝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珠帘后沉默片刻,缓缓道:“北镇抚司镇抚使萧道煜,精明强干,屡破大案。扬州盐政,牵涉刑狱,由她查办,再合适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