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今儿气色真好,”承恩公夫人陈氏拈起一块桂花糕,笑道,“这套头面也衬您,尤其是这支步摇,怕是宫里独一份吧?”
卢贵妃微微一笑,抬手理了理鬓边珠花:“姐姐说笑了,不过是皇上前儿赏的,本宫瞧着新鲜,戴出来给姐妹们瞧瞧。”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说起来,今儿请诸位姐妹过来,也是有事相商。”
殿内静了一瞬。几位夫人交换了眼色,都放下了手中茶点。
卢贵妃不紧不慢地呷了口茶,才缓缓道:“盐案的事,诸位想必都听说了。沈济川倒了,扬州盐务换了人,皇上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英国公夫人张氏性子最急,忍不住道:“娘娘,不是臣妇多嘴,皇上这次也太……太不顾情面了!沈济川固然有错,可到底是为朝廷办差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说下狱就下狱,说抄家就抄家,这让咱们这些老臣世家,心里怎么安?”
“就是,”武安侯夫人接话,“还有卢公子的事……弘义那孩子,不过是酒后失言,就被萧道煜割舌下狱,这、这还有王法吗?”
提到卢弘义,卢贵妃眼底掠过一丝痛色,旋即被完美掩去。她放下茶盏,声音依旧温和:“弘义不懂事,是该受些教训。只是……”她话锋一转,“本宫担心的是,皇上借此机会,不仅要整顿盐务,更要……打压勋贵,扶持寒门。”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娘娘何出此言?”陈氏急问。
卢贵妃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摊在小几上。众人凑近看去,只见上头列了一串名字,多是些出身寒微、近年才崛起的官员,其中不乏已在六部担任要职者。
“皇上已密令吏部,下一批官员铨选,要优先提拔这些人。尤其是盐务相关的职位——两淮盐运使、各盐课提举司,甚至户部清吏司,都要换上新人。”
“可靠?”张氏冷笑,“怕是皇上自己的心腹吧!”
“正是。”卢贵妃颔首,“皇上这是要一点点将咱们这些勋贵世家,挤出权力中心。今日是盐务,明日可能是漕运,后日可能是军需……长此以往,咱们这些靠着祖荫吃饭的,只怕要坐吃山空了。”
殿内一片死寂。几位夫人面色煞白,她们虽深处内宅,却也明白家族荣辱系于朝堂。若真如贵妃所说,皇上要扶持寒门、打压勋贵,那她们的夫君、儿子,乃至整个家族,都将前途堪忧。
“娘娘,”陈氏深吸一口气,“您既然召我们来,想必已有对策?”
卢贵妃等的就是这句话。她坐直身子,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对策么……自然有。皇上要扶寒门,咱们便让他扶不成。盐务不是要换人么?咱们便让那些‘寒门新贵’,在盐务上栽跟头。”
“如何栽?”武安侯夫人问。
“简单。”卢贵妃唇角勾起一抹冷笑,“盐政之弊,积重难返。顾铮言去了扬州,表面整肃,实则触动多少人的利益?盐商、漕帮、地方官吏……这些人岂会坐以待毙?咱们只需……稍稍推波助澜。”
她顿了顿,见众人似懂非懂,便说得更直白些:“本宫已联络了扬州几个大盐商,他们愿意出这个数,”她伸出三根手指,“三十万两,买顾铮言一个‘办事不力、激起民变’的罪名。届时盐商罢市,漕工闹事,百姓围衙……皇上派去的‘寒门能臣’,还能坐得稳位置?”
三十万两!几位夫人倒吸一口凉气。这手笔,太大了。
“可是,”张氏迟疑,“若真闹出民变,皇上震怒,彻查下来……”
“查?”卢贵妃轻笑,“往哪儿查?盐商罢市,是因顾铮言压低盐价、断了他们财路;漕工闹事,是因新政克扣工钱、延误漕运;百姓围衙,是因盐价飞涨、生计无着……每一条,都合情合理,都是顾铮言‘急功近利、不恤民情’所致。皇上要查,也只能查到顾铮言头上。”
众人恍然。这是要将所有矛头,都引向皇上亲手提拔的“寒门干吏”。届时民怨沸腾,皇上为了平息事态,不得不撤换顾铮言,而接替的人选……自然要从“老成持重”的勋贵旧臣中挑选。
一石二鸟。既打击了寒门势力,又为自家子侄铺了路。
“娘娘高见!”陈氏率先反应过来,起身福了一福,“臣妇回去便与夫君商议,定当全力配合。”
其余几人也纷纷表态。一时间,殿内气氛又热络起来,仿佛已看见顾铮言灰头土脸离开扬州,自家子弟取而代之的景象。
卢贵妃含笑听着,手中团扇轻摇,扇面上绣着金菊,在殿内烛光下栩栩生辉。可她心底,却是一片冰寒。
弘义还在诏狱里,不知受着怎样的折磨。父亲来信说,北镇抚司的刑讯手段……她不敢细想。可她知道,此刻她不能倒,卢家不能倒。她必须为卢家,为三皇子,谋一条出路。
皇上要打压勋贵?好,那她便让皇上看看,勋贵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她要借着这次盐案,将三皇子推上前台——一个需要倚仗勋贵支持、承诺维护旧臣利益的皇子,岂不比那个一心扶植寒门、冷落老臣的皇帝,更得人心?
窗外秋色正浓,天高云淡,殿内暗流汹涌。卢贵妃端起茶盏,盏中茶汤澄黄,映出她妆容精致的脸,也映出眼底那抹深不见底的野心。
乾清宫,西暖阁。
此处是皇帝批阅奏章、召见近臣之所,陈设简朴而威仪。南窗下设紫檀木大案,案上堆着如山奏本,一方端砚,一支朱笔。东墙悬着《江山万里图》,西墙是一排顶天立地的紫檀书柜,里头密密排着历年实录、会典。
永熙帝萧景琰端坐案后,一身石青常服,未戴冠,只以玉簪束发。他年不过二十二,面容清俊,眉眼间却已有了帝王的深沉。此刻他正执朱笔,在一份奏折上批阅,笔走龙蛇,不时停下沉思。
暖阁内极静,只有铜漏滴答,和皇帝翻动纸页的沙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