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将军身中三箭,正……正在军医处救治。”
“传令。”萧善钧将扳指缓缓套回拇指,“王猛临阵轻敌,损兵折将,革去游击将军之职,降为百户。另,速写奏报,言我军遭遇匈奴主力突袭,折损三千,粮草被劫两成,请朝廷速调援军粮饷。”
帐中几位心腹将领面面相觑,其中一位姓赵的参将忍不住道:“王爷,折损三千是否……是否太过?”
“太过?”萧善钧冷笑一声,“若不说得严重些,朝中那些文官怎肯拨钱拨粮?再者——”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兵者,诡道也。示敌以弱,方能诱敌深入。”
众人不敢再言,只得领命退下。
帐帘落下,萧善钧起身踱至沙盘前。沙盘上山川河流俱备,插着红黑两色小旗。他拈起一支红旗,插在标注“黑水渡”的位置,喃喃自语:“火候差不多了。”
夜幕降临,军营中渐次亮起灯火。伙头军架起大锅,熬煮着稀薄的米粥。士兵们围坐在篝火旁,一个个面有菜色。
“听说没?朝廷拨的粮饷又被扣了三成。”一个满脸胡茬的老兵啐了一口,“他娘的,当兵的在前线卖命,那些文官在京城吃香喝辣!”
旁边一个年轻兵士压低声音:“我表哥在户部当差,说这回不是户部扣的,是兵部那些大老爷们……”
“都一个样!”另一个士兵恨恨道,“我看啊,他们是巴不得咱们全军覆没,好省了这笔开销!”
流言如野火般在营中蔓延。有人说是户部尚书贪墨,有人说是兵部侍郎克扣,更有甚者,竟悄悄传言:“陛下本就不愿打仗,是忠顺王爷一意孤行,如今朝廷故意拖延粮饷,就是要逼王爷退兵。”
中军帐不远处,一顶较小的营帐内,萧道煜正伏案查看军报。她今日着了件石青色常服,外罩玄狐皮大氅,烛火映着她苍白的面容,更显病骨支离。
帐帘轻响,萨林端着一碗药汤进来,见她眉间紧蹙,低声道:“世子,该用药了。”
萧道煜抬起头,琥珀金色的眸子在烛光下似有流光转动。她接过药碗,指尖冰凉,触到萨林温热的手掌时,两人皆是一怔。
“外头……在议论什么?”她轻啜一口汤药,苦涩的味道让她微微蹙眉。
萨林沉默片刻,道:“士兵怨言四起,说朝廷克扣粮饷。”
“粮饷确实迟了三日未到。”萧道煜放下药碗,从案上抽出一封文书,“这是今日刚到的兵部行文,说漕运受阻,需再等五日。”
“五日?”萨林眉头紧锁,“军中存粮只够三日。”
萧道煜没有接话,只是盯着烛火出神。烛芯“噼啪”爆开一朵灯花,映得她眼中金光流动。良久,她才缓缓道:“父亲今日又上奏,言折损三千,请调援军。”
“三千?”萨林声音陡然提高,“今日前锋遇伏,分明只折了三百!”
萧道煜抬手制止他说下去,自己却忍不住咳嗽起来。她以帕掩口,咳得肩背微颤,待平息时,帕上已染了点点猩红。
萨林见状,急上前要唤军医,却被萧道煜拉住衣袖。
“不必。”她声音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你去查查,流言从何而起。”
萨林深深看她一眼,终是领命退出。
帐中又只剩萧道煜一人。她起身走至帐边,掀开一条缝隙。外头寒风呼啸而入,吹得她长发飞扬。远处篝火点点,士兵们的窃窃私语随风飘来,零零碎碎,却字字诛心。
“朝廷不管咱们死活……”
“听说京里那些大老爷,一顿饭就够咱吃半年……”
“打什么仗?不如回家种地去……”
萧道煜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白雾在寒夜中迅速消散,就像这军心士气,一点点被消磨殆尽。
她知道父亲在做什么——夸大伤亡,散布流言,一步步将士兵的怨气引向朝廷。这是养寇自重,更是……收买人心。
“玉娘啊玉娘,”她对自己说,“你果真只是父亲手中的一把刀么?”
腹中忽然一阵绞痛,那石瘕又不安分了。她扶住帐柱,额上渗出细密冷汗。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鸣作响,恍惚间似又回到多年前那个雪夜,母亲李氏将一碗褐色的药汤端到她面前,温柔地说:“煜儿乖,喝了这药,你便是世子了。”
那时她才七岁,不懂什么叫“世子”,只知道药很苦,苦得她眼泪直流。母亲用冰冷的手指擦去她的泪,一字一句道:“记住,从今往后,你是萧道煜,忠顺王府的世子。这话,你要记一辈子。”
她记了一辈子。
可午夜梦回时,那个被压抑的、名叫“玉娘”的小姑娘,总会在心底发出微弱的哭泣。
距中军帐约百步处,另有一顶营帐灯火通明。这是北镇抚司临时设的值房,伊凡正端坐案前,提笔书写密报。
烛火将他俊美阴柔的侧影投在帐壁上,他写得很慢,每写几字便要停笔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