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林沉默。
他知道她在说谁。可那个人,是她的父亲,是他的主君。他无权置评。
萧道煜也不需要他回答。她闭上眼,眼前又浮现出那些画面——太原燃烧的城池,德州雪地上的血字,父亲烛光下幽深的眼睛。
那些画面交织在一起,化作万千冤魂,在她耳边哭诉,在她梦中索命。
“太原……德州……”她呓语般低喃,“都是我害的……都是我……”
“世子!”萨林握住她的手,用力握紧,“这不是您的错!”
“那是谁的错?”萧道煜睁开眼,眼中泪水滚落,“若我早一点揭发他,若我强行调兵去救太原,若我……”
她说不下去了。
因为她知道,即使重来一次,她也未必有勇气那样做。
那是她的父亲啊。
是那个教她读书写字、在她生病时守在床前、在她第一次杀人后轻拍她肩膀说“做得对”的父亲。
即便知道这一切都是伪装,即便知道他只是把她当棋子,她依然……狠不下心。
“我真是个废物。”她惨笑,“枉掌北镇抚司多年,枉称‘玉面罗刹’。到头来,连大义灭亲都做不到。”
萨林看着她,绿眸在昏暗中灼灼生光。良久,他才缓缓开口:“世子不是做不到,是不愿做。”
萧道煜一怔。
“世子心中,尚有温情。”萨林声音低沉,“这没有错。错的是这世道,是那些利用温情的人。”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但若有一日,您真的下定决心,要做什么。萨林——誓死相随。”
这话太重,重得萧道煜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她看着萨林,看着这个异族男子眼中炽热的光。那光里有忠诚,有痴恋,更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守护。
“萨林,”她轻声问,“你为何对我这般好?”
萨林沉默片刻,才道:“因为您是世子。”
这个回答,等于没回答。
可萧道煜听懂了。
因为她是萧道煜,是那个在尸山血海中依旧挺直脊梁的忠顺世子,是那个在病痛折磨中依旧不肯低头的玉面罗刹,是那个……在绝望深渊中,依旧残存一丝光亮的可怜人。
“傻子。”她轻声道,却反手握住了萨林的手。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握他的手。
萨林浑身一震,绿眸中光芒大盛。他单膝跪地,将额头轻轻抵在她手背上。
像骑士向君主宣誓效忠,又像信徒向神明虔诚祷告。
帐中烛火终于燃尽,陷入黑暗。
黑暗中,两人都未说话。唯有彼此的呼吸声,在寂静中交织。
帐外风雪依旧。
远处传来更鼓声,三更天了。
长夜漫漫,何时方旦?
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