潼关地处秦、晋、豫三省要冲,南倚秦岭,北临黄河,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关中平原上刮着刀子般的北风,卷起地上残雪,打在脸上生疼。
天还未亮透,东边天际刚泛起鱼肚白。潼关城外十里处的平野上,已是黑压压一片。雍军大营连绵数里,旌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中军大帐前,那面“忠顺王萧”的玄色大纛高耸入云,旗角被风吹得啪啪作响,像是出征的战鼓。
萧善钧一夜未眠。
他此刻身着全套明光铠,外罩猩红战袍,端坐帐中主位,手中把玩着那枚祖母绿扳指。烛火将尽,帐内光线昏暗,却照得他眼中精光闪烁。
帐帘掀开,几个心腹将领鱼贯而入。为首的是赵参将,他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王爷,都安排妥了。匈奴那边也已就位,单于特使就在营外。”
“让他进来。”萧善钧淡淡道。
不多时,一个身着狐裘的匈奴汉子走进帐来。此人约莫四十余岁,高鼻深目,髯发虬结,正是匈奴左贤王麾下的心腹谋士呼衍灼。他汉话说得极好,甚至带些关中口音。
“王爷。”呼衍灼右手抚胸,行了个匈奴礼。
“单于可有什么话要带给本王?”萧善钧眼皮都未抬。
呼衍灼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双手呈上:“单于说,今日之战,全按王爷计划。我军会佯攻三次,每次交锋不过一刻,便会‘溃败’。届时丢下些老旧辎重,退兵三十里。至于伤亡——”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双方都会控制,多是轻伤,做做样子。”
萧善钧接过羊皮,扫了一眼,随手扔在案上。
“告诉单于,五州之地,待本王登基后自会划归。但若今日有半分差池……”他抬眼看向呼衍灼,目光如刀,“后果自负。”
呼衍灼被他看得心中一凛,忙躬身道:“王爷放心,绝无差池。”
“去吧。”萧善钧挥挥手。
待呼衍灼退出,帐中将领面面相觑。孙副将犹豫良久,终是忍不住道:“王爷,这般做法……若是传出去……”
“传出去?”萧善钧冷笑,“谁会传?匈奴?他们得了五州,巴不得守口如瓶。我军将士?他们只知今日要大破匈奴,收复失地,岂知其中关窍?”
他站起身,走到帐边,掀开一条缝隙。外头天色渐明,远处潼关城墙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今日之后,”他缓缓道,“天下人只会知道,我萧善钧在潼关外血战匈奴,大获全胜,逼得匈奴遣使求和。至于这‘和’是怎么来的,这‘胜’是怎么打的——谁会在意?”
他转身看向众将,目光灼灼:“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诸位今日所做,是在为大雍换新天,是在为子孙开太平。他日史书工笔,当记诸位之功!”
众将被他一番话说得热血沸腾,纷纷跪地:“愿誓死追随王爷!”
萧善钧满意地点点头,正要再说,帐外忽然传来通传:“监军大人到——”
帐帘掀开,萧道煜走了进来。
她今日着了全套监军官服,绯色袍服上绣着麒麟补子,腰束玉带,头戴乌纱。可那官服穿在她身上,空荡荡的,衬得她身形愈发单薄。面色苍白如纸,唯有唇上点了些口脂,勉强掩住病容。
“父亲。”她躬身行礼。
萧善钧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很快又恢复如常:“道煜来了。正好,随为父一同登台观战。”
萧道煜抬起头,琥珀金色的眸子在昏暗光线下,流转着难以言喻的情绪。
“孩儿遵命。”
辰时三刻,两军列阵完毕。
雍军八万,列成三个方阵。中军是萧善钧亲率的王府私兵和京营精锐,约三万;左军两万,右军三万,皆是各地调来的卫所兵。旌旗如林,刀枪如雪,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闪着寒光。
对面,匈奴铁骑十万,黑压压一片,如乌云压境。那些匈奴兵个个精悍,胯下战马膘肥体壮,鼻喷白气。最前方是单于亲率的金狼卫,清一色的黑甲黑马,只有头盔上插着一根白羽,在风中摇曳。
两军之间,相隔不过二里。这个距离,骑兵冲锋只需一盏茶工夫。
萧道煜立在观战高台上。这高台是临时搭建的,高三丈,可俯瞰整个战场。台上除了她和萧善钧,还有几位高级将领,以及手持令旗的传令兵。
寒风凛冽,吹得她袍袖猎猎作响。萨林站在她身后半步处,为她撑着一把伞挡风。可那风是无孔不入的,依旧吹得她浑身冰凉。
她举起手中的单筒望远镜——这是西洋传教士进贡的稀罕物,整个大雍不超过十具。镜筒是黄铜所制,沉甸甸的,镜片打磨得极好,可将数里外的景物拉至眼前。
透过镜片,她看见了对面匈奴阵中的情形。
单于是个四十余岁的汉子,满脸虬髯,头戴金狼盔,正与身旁将领说笑。那些将领也个个神情轻松,全然不似大战在即。
她又将镜头转向雍军阵前。
父亲萧善钧已策马出阵,正在阵前巡视。他今日着了那身明光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恍若天神。所过之处,将士们山呼“王爷威武”,声震云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