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威武!王爷威武!”
声浪震天,连高台都在微微颤抖。
萧善钧抬手示意安静,他策马走到阵前,高声道:“将士们!今日大胜,全赖诸位奋勇杀敌!然匈奴虽退,元气未伤。我军伤亡惨重,粮草不济,不宜追击。待休整之后,必挥师北上,收复失地,为太原死难同胞报仇雪恨!”
又是一阵欢呼。
萧善钧调转马头,回到高台下。他翻身下马,登上高台,走到萧道煜面前。
“道煜,”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立刻拟奏报:臣浴血奋战,击溃匈奴主力,斩首三万,俘获辎重无数。然将士伤亡惨重,无力追击,匈奴已遣使求和。”
萧道煜看着他,看着这个刚刚导演了一场惊天骗局的父亲。他脸上还有溅到的血点,甲胄上还有刀剑划痕,眼神中还有未散的“悲愤”。
演得真像。
“父亲,”她轻声道,“真要这般写?”
“不然呢?”萧善钧挑眉,“难道写今日之战,是场戏?”
萧道煜沉默。
良久,她才缓缓道:“孩儿……遵命。”
她转身走下高台,脚步虚浮。萨林要扶她,她摆摆手,自己一步一步走回营帐。
身后,欢呼声依旧震天。
那些将士,那些百姓,那些即将看到这份捷报的天下人——谁会知道,他们欢呼的,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谁会知道,他们歌颂的英雄,是一个通敌卖国的奸贼?
萧道煜忽然想笑。
笑这世道荒唐,笑这人心叵测,笑她自己——明明知道一切,却无力改变。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头的喧嚣。
她独坐黑暗中,听着远处依稀传来的欢呼,听着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听着腹中那石瘕蠢蠢欲动的痛楚。
一滴泪,悄无声息地滑落。
三日后,潼关城内,临时行辕。
这里原是潼关守备的府邸,如今被征用为议和场所。正堂上首摆着两张太师椅,一张空着,一张坐着永熙帝特派的议和钦差——司礼监秉笔太监曹化淳。
曹化淳今年五十有余,面白无须,总是眯着眼,像是永远睡不醒。可朝中人都知道,这老太监是魏进忠的心腹,最是阴险狡诈。
此刻,他正慢条斯理地品着茶。茶是上好的西湖龙井,水是潼关有名的“甜泉”,可喝在他嘴里,却总觉得不是滋味。
堂下左右分坐着双方使臣。雍朝这边以兵部侍郎张文谦为首,匈奴那边则是左贤王特使呼衍灼。
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曹公公,”张文谦忍不住开口,“这盟约条款,是否……是否太过苛刻?”
他手中拿着盟约草案,手微微发颤。草案上白纸黑字写着:割让河北五州(幽、蓟、瀛、莫、檀),岁贡白银三百万两,开放边市,互遣质子。
这哪里是和约?分明是降书!
曹化淳眼皮都未抬,只淡淡道:“张大人觉得苛刻,大可去跟匈奴人谈。只是别忘了,北疆将士还在饿肚子,山东乱民还在攻城略地。这仗——还能打下去么?”
张文谦噎住,面色涨红。
对面,呼衍灼冷笑道:“张大人若是不愿签,咱们就战场上见。只是下次,可就不是退兵三十里这么简单了。”
这话说得嚣张,可张文谦却无力反驳。
因为他知道,呼衍灼说的是实情。北疆战事早已糜烂,朝廷粮饷不济,军心涣散。再打下去,只怕连潼关都守不住。
“签吧。”曹化淳放下茶杯,声音平静,“陛下有旨,一切以议和为上。”
张文谦闭上眼睛,长叹一声。
他知道,这字一签,自己便是千古罪人。可若不签,难道真要看着匈奴铁骑踏破潼关,直捣中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