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递过来了。
是支紫毫笔,笔杆温润,是上好的和田玉。可握在手里,却重如千斤。
张文谦的手在抖,抖得厉害。墨滴落在纸上,晕开一团污迹。
“张大人,”曹化淳的声音再次响起,“莫要让陛下久等。”
张文谦一咬牙,提笔落下。
字迹潦草,歪歪扭扭,全然不似他平日工整的楷书。可终究是签了。
“张翰之印”四个字盖上去时,他仿佛听见了河北五州百姓的哭声,听见了太原八万冤魂的呐喊,听见了史书工笔的唾骂。
可那又如何?
这罪,他背了。
呼衍灼也签了字,盖了印。他倒是干脆利落,笔走龙蛇,全然不顾雍朝使臣们铁青的脸色。
盟约一式两份,双方各执其一。
曹化淳接过雍朝这份,细细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他将盟约卷起,塞入一个锦盒中,那盒子是紫檀木所制,雕龙刻凤,华丽非常。
“咱家这就回京复命。”他站起身,掸了掸袍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诸位大人辛苦了。”
说完,他捧着锦盒,施施然走出正堂。
张文谦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几个同僚想安慰他,却不知从何说起。正堂中一片死寂,唯有窗外风声呜咽,像是万千鬼魂在哭诉。
与此同时,潼关城墙上。
萧道煜独自立在垛口前,望着城外苍茫的平原。雪后初晴,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远处黄河如带,蜿蜒东去,河面上漂着浮冰,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好一派北国风光。
可谁知道,这风光之下,埋着多少尸骨?藏着多少阴谋?
“世子。”
身后传来萨林的声音。萧道煜回头,见他手中捧着一个木匣。
“这是什么?”
“曹公公临行前,让末将交给世子的。”萨林打开木匣,里面是一卷黄绫——正是那份《潼关之盟》的副本。
萧道煜接过,展开。盟约上的字迹刺目,条款触目惊心。她的目光落在“割让河北五州”六字上,久久不动。
“父亲呢?”她问。
“王爷在行辕宴请匈奴使臣。”萨林声音低沉,“说是……庆贺和议达成。”
庆贺。
萧道煜想笑,却笑不出来。她将盟约卷起,紧紧握在手中。黄绫柔软,却硌得手心生疼。
“萨林,”她轻声道,“你说史书会怎么写今日?”
萨林沉默。
“会写‘永熙六年腊月,雍与匈奴盟于潼关,割五州,赔巨款,称臣纳贡’。”萧道煜自问自答,“会写那些签字的使臣是卖国贼,写那些主和的朝臣是奸佞。至于真正的罪魁祸首——”她顿了顿,声音发颤,“怕是只会轻轻一笔带过,甚至……还会被写成力主抗战的英雄。”
这不公平。
可这世道,何曾公平过?
远处行辕方向传来丝竹声,隐隐约约,像是讥讽的笑声。萧道煜闭上眼,仿佛看见父亲与匈奴使臣推杯换盏,相谈甚欢;看见那些将士在营中饥寒交迫,敢怒不敢言;看见河北五州的百姓,即将沦为亡国奴,任人宰割。
而她,什么都做不了。
腹中又是一阵剧痛。这次痛得尤其厉害,像是有人拿刀在搅。她闷哼一声,扶住城墙,才勉强站稳。
“世子!”萨林急上前。
萧道煜摆摆手,从怀中取出那个小瓷瓶——斐兰度给的护心丹。倒出一粒,吞下。药效很快发作,疼痛稍缓,可那股恶心感却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