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教她读《左传》。读到“郑伯克段于鄢”时,父亲说:“道煜,你要记住,这世上有些人,为了权力,可以牺牲一切——包括至亲。”
当时她不懂。
现在懂了。
太晚了。
“回去吧。”她轻声道,“我累了。”
萨林扶着她,慢慢走下城墙。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青石板上,扭曲如鬼魅。
身后,潼关城门缓缓关闭。
“嘎吱——”
声音沉重,像是历史的叹息。
盟约签订的消息,如野火般迅速传开。
不过三五日,便已传遍大江南北。茶馆酒肆,街头巷尾,无人不在议论。
“听说了么?朝廷跟匈奴议和了,割了五州,赔了三百万两!”
“何止!还要开放边市,送质子过去!这哪是和约,分明是投降!”
“唉,这朝廷……真是烂到根子里了。”
流言越传越盛,越传越离谱。有人说,永熙帝胆小如鼠,被匈奴吓破了胆;有人说,朝中奸臣当道,收了匈奴贿赂;更有人说,皇帝早就想议和,只是碍于忠顺王力主抗战,才拖到今日。
而所有的流言,最后都指向一个方向——皇宫。
“你们知道么?我表哥在宫里当差,说陛下这些日子天天在豹房玩乐,根本不理朝政!”
“我听说啊,那些主和的大臣,个个在京城有豪宅,养着几十房小妾!他们的钱哪来的?还不是搜刮民脂民膏!”
“这皇帝,不要也罢!”
“对!不要也罢!”
民怨如沸水,渐渐翻滚起来。
而在这沸水中,又悄悄加入了新的佐料。
腊月三十,除夕夜。京城“悦来茶馆”里,说书先生拍案惊堂,说的是新编的段子《潼关泪》。
“……话说那忠顺王萧善钧,率八万将士死守潼关,与匈奴二十万铁骑血战三日,杀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最后虽大破敌军,却也是伤亡惨重,无力追击。只得眼睁睁看着匈奴使臣入关,签下那丧权辱国的《潼关之盟》!”
说书先生声音悲怆,眼中含泪:“可怜忠顺王一片忠心,却被朝中奸佞污为‘拥兵自重’!可怜八万将士抛头颅洒热血,换来的却是‘割地求和’!这世道,还有天理么?!”
台下听众无不唏嘘,有人甚至落下泪来。
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拍案而起:“先生!那朝中奸佞,究竟是谁?”
说书先生左右看看,压低声音:“还能有谁?自然是那些劝陛下议和的人!为首的就是司礼监魏进忠,还有兵部侍郎张文谦!这些人,听说早就收了匈奴的银子!”
“昏君!奸臣!”有人怒骂。
“这样的朝廷,保它作甚!”
“不如反了!”
群情激愤。
角落里,一个戴着斗笠的黑衣人悄悄起身,放下茶钱,转身离去。他走到后巷,那里早有一辆马车等候。
“如何?”车里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火候到了。”黑衣人躬身道,“不出三日,这京城……就要乱了。”
车里人轻笑一声:“好。继续加柴,把这火烧得旺些。”
“是。”
马车缓缓驶离,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