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帘掀开,萧道煜走了进来。她已换了身素白常服,长发未束,散在肩头,面色比白日更加苍白,在烛光下几乎透明。
“父亲。”她躬身行礼。
“坐。”萧善钧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萧道煜却未坐,只站在案前,低头看着那份奏疏的副本。她的目光在“魏进忠等十人”上停留良久,又移到“臣愿代劳”。
“父亲真要逼陛下至此?”她轻声问。
“逼?”萧善钧挑眉,“道煜,你这话说得不妥。为父这是在清君侧,正朝纲,是在为天下除害。”
“可魏进忠……”萧道煜顿了顿,“毕竟是陛下的人。父亲此举,无异于逼宫。”
“逼宫?”萧善钧笑了,“若为父真要逼宫,此刻就该率军入城,而非在此扎营。道煜,你掌北镇抚司多年,难道不知何为‘名正言顺’?为父要的,不是篡位,是拨乱反正。要天下人心甘情愿,奉我为君。”
他说得坦荡,仿佛真是那个心怀天下、忍辱负重的忠臣。
萧道煜看着他,看着这个她叫了二十年“父亲”的人。烛光在他脸上跳跃,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有那么一瞬,她几乎要相信了。
可她知道不是。
她知道父亲要的是什么——是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为此,他可以牺牲一切,可以利用一切,可以欺骗一切。
包括她。
“父亲,”她缓缓道,“若陛下真的杀了魏进忠呢?父亲下一步,又要清谁?”
萧善钧深深看她一眼,忽然笑了:“道煜,你今日问题很多。”
“儿臣只是……不明白。”
“你会明白的。”萧善钧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想拍她的肩,却被她侧身避开。
手悬在半空,萧善钧也不恼,只淡淡道:“回去歇着吧。你身子不好,莫要操心这些。”
萧道煜看着他,良久,才躬身道:“儿臣告退。”
她转身走出大帐,没入夜色之中。
帐内,萧善钧望着晃动的帐帘,久久不语。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拉得很长,像一尊冷酷的神祇。
“王爷。”阴影处传来一个声音。
“说。”
“刚得到消息,伊凡奉密旨出宫,往咱们大营方向来了。”
萧善钧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终于来了。”他轻声道,“备酒,设宴。本王要好好招待这位……故人。”
同一时刻,乾清宫内。
永熙帝萧景琰独坐御案后,面前摊着那份刚刚送到的奏疏。烛火跳跃,将奏疏上“诛杀误国奸佞魏进忠等十人”的字样映得格外刺眼。
他的手在抖。
不是气的,是怕的。
这份奏疏,与其说是请旨,不如说是通牒。萧善钧在告诉他:要么自己动手清理门户,要么他来帮你清理。
可魏进忠是谁?是他登基以来最信任的太监,是替他平衡朝堂、压制藩王的利刃。杀了魏进忠,等于自断一臂。
但不杀呢?
奏疏的内容已经泄露,此刻京城大街小巷,怕是无人不在议论。百姓们会怎么说?会说皇帝包庇奸佞,会说朝廷腐败透顶,会说……这江山该换人坐了。
“砰!”
永熙帝猛地将手边茶盏扫落在地。瓷片四溅,茶水泼在金砖上,迅速渗入缝隙,留下一滩污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