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道:“不妨事,忍忍就好。”
林疏星与商队护卫交涉琐事回来,面带忧色,她会递上水囊:“不妨事,先喝些水,歇歇。”
甚至有天夜里守夜,见敖清澜独自坐在礁石上吹笛,背影孤寂,她不觉起了恻隐之心。随后摇摇头自嘲叹道:“人各有命,如今我们自身还前途未卜,哪里来的闲心去管别人的闲情?”
而后再叹口气,自我开释:“不妨事!邪不胜正嘛!”
每一次她说出这个词,清音都会睁大眼睛看她,欲言又止。而敖清澜,则会停下笛声,侧耳倾听,仿佛那简单的几个字里藏着什么玄机。
林疏星也注意到了。某个傍晚扎营后,他趁清音去取水的功夫,低声问祝君竹:“小竹,你近日似乎多了些口头语。”
祝君竹正在整理衣物,闻言动作一顿。她仔细回想,才发现自己确实频繁说着某个词。
“好像是,我……也不清楚。”她实话实说,“好像自然而然就说出来了。”
林疏星看着她,眼神复杂:“这是江浅月最常说的一句话。宸月公主当年,令我颇为敬佩!”林疏星目光望向远方,像是在回忆上一世的记忆。他缓缓说道,“当年她刚平定北境归来,受封领赏。仙朝盛宴,我也在席。那时席间有文官酸言酸语,暗指她功高震主。你猜她如何回应?”
祝君竹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就那么坐着,略有醉酒之态,饮了一杯酒,然后笑道:‘这不是天机府邱阁老吗?阁老多虑,不妨事!陛下神通,深不可测。仙朝上下,陛下了若指掌。何人心存何念,均逃不过陛下之慧眼。我江家忠心,日月可鉴!蒙陛下垂怜,赐以厚禄高爵,我江家上下,均倍感陛下圣恩。倒是今日宫宴,意在犒赏诸位戍边将士军功,到宴诸公,均有有功于社稷。不似尔等舞文弄墨之辈,寸功未见,却厚颜尸位于朝堂之上,不自省倒也罢了。却还在此摇唇鼓舌,挑弄是非!尔等是何居心?若是因此动摇军心,撼动国之根本!陛下怪罪下来,邱阁老怕是再想在朝堂上混混清闲日子也是难咯!’。”林疏星眼中浮现出钦佩之色,当时满堂鸦雀无声,那邱阁老险些气的走火入魔。”
祝君竹沉默。她竟不知,江浅月还有这样一面。记忆中的自己——不,是江浅月——总是冲锋在前,骁勇善战,人人都道她是个“悍妇”。可这几句话,却透露出截然不同的心性,看似是骂的那邱阁老狗血淋头,实则是看透世事,内在自有丘壑。
头痛再次袭来,这次伴随着一些模糊的画面——
深夜的书房,烛火摇曳。她——江浅月——正伏案疾书,纸上不是兵书战策,而是一些复杂的人名、关系图、事件脉络。门外传来脚步声,她迅速将纸卷起,塞进暗格。推门进来的是清音,端着些汤水:“小姐,喝些汤暖暖身子,该歇息了,晚睡可对身体不好。”
她抬起头,笑容灿烂:“不妨事,这就睡。”
画面碎裂。
祝君竹扶住车辕,脸色发白。
“小竹?”林疏星伸手欲扶。
“没事。”她摆摆手,深吸一口气,“只是……想起些零碎事情。”
那些零碎事情,正在拼凑出一个她完全陌生的江浅月。一个表面鲁莽、内心缜密;看似单纯、实则深沉的女子。她在隐藏什么?在谋划什么?
“兄长。”祝君竹忽然开口,“你说当年谋害你之人,可能是朝中高位者。那你觉得,会是哪些人?”
林疏星神色一凛。这个问题,他并非没有想过,只是每每触及,便强迫自己停止。他不愿,也不敢去深究那个可能的答案。
“……无非是那些有资格争储,或者某些结党之流的势力。”他避重就轻,“我虽已‘死’,但父皇至今未立新太子。除二弟、三弟外,其他皇子均还年幼,母后……”他顿了顿,“母后一心均在我和二弟身上,但她毕竟是后宫女子,朝堂之事,应不会涉足太深。储君,本就是党争的漩涡中心。朝中各路势力,可能均有自己属意的储君人选。为结党营私,贪腐敛财。为高官权柄,只手遮天。各式目的,均有动机。或者……”
林疏星沉默良久。
“……不会的。”最终,他低声说,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祝君竹看着他眼中挣扎的痛苦,没有再逼问。有些伤口,需要自己舔舐,有些真相,需要自己揭开。她只是轻轻说了句:
“世事难测,不妨事。”
不远处正在擦拭长笛的敖清澜抬起头,望向祝君竹的方向,眼中情绪翻涌,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七日后,商队抵达第一个重要渡口——望海镇。
这里是海岸线与天瀑江支流的交汇处,从此处登船,便可一路逆流而上,直抵天都。镇子不大,但因这里是水路要冲,颇为繁华。码头停泊着大大小小数十艘船只,其中最显眼的便是金鳞商队包下的三艘中型货船——船身包铁,桅杆高耸,船首雕刻着蛟龙图案,正是专跑这条水路的“蛟船”。
“在此休整一日,补充食水,明日一早开船。”金鳞与众人定下时辰便自行匆匆离去。
众人亦各自散去,找客栈歇息。祝君竹三人与敖清澜同住一家“仙来客栈”,要了三间相邻的上房。
是夜,祝君竹头痛再次加剧。她躺在床上,辗转难眠,脑海中无数画面交织冲撞:战场的血腥,王府的温馨,仙宫的华美,玉京的孤寂……还有那些零碎的、看似无关紧要的细节——
某次宴会,仙后亲手为她布菜,笑容慈爱,她起身行礼,口中答:“谢娘娘!”
某次朝会,仙帝夸她兵法娴熟,眼中却似冷如冰霜。
某次私下,二皇子拉着她的袖子说:“月姐姐,母后说你功力卓绝,要我跟你比试加倍小心……”